秦怀月心猛然揪起来,那些她曾摘写的文人小传,只为给娘娘解忧所用:“前朝敬修先生文人傲骨,为自证清白所自戕……娘娘为何要犯傻,学起此人来!”
“我走以后……替我向皇上求求情,放爹爹一条生路罢。”
苏妃已经要支撑不住,抬头看见秦怀月头上的梅花簪,她伸手抚去,却连够到的力气都没有。
秦怀月发觉她的意思,想要取下来却被她止住,对方含笑喏喏几声,终究是脱力倒在她身前。
“还记得……”
“记得。”秦怀月轻声安抚,她怎敢忘记?
“好......”苏妃闭眼微笑。
——愿你今后如此梅,哪怕凌霜独绽,也能孤芳自赏。
远方几颗烟花倏地在空中炸开,像是黎民庆贺新春到来。
有路过的宫人交谈,讲的是戏曲选段,赞的是唱腔婉转,夸得人脸上生动,笑的人心里欢喜,嘈嘈杂杂无人在意这一角落寞。
恍惚间,秦怀月仿佛听见戏台声响,一声咿呀——铙钹汆动,旧琴啼响,台下众人齐哭,台上花旦笑叹:“生生死死随人怨,便凄凄惨惨无人念,待打并香魂一片,守得个阴雨梅天。”
看客鼓着眼睛齐声叫好,口中软食也仿若嚼作西施舌,台上戏子施朱敷白云肩轻摇,水袖叠皓腕,举手投足的刹那,五光十色光怪陆离闪回明灭,昨日小楼花窗现,往里瞧着是张张女人脸。
秦怀月捂着苏妃的后背,她看不到对方表情,只觉得这副身体逐渐变得柔软,失温,透明,逸散。
——像花一样落了。
她不知在雪地里跪了多久,静静看着墙面上的阳光一寸一寸退出院子,退的那么慢,又那么仓惶,如同一种呜咽在喉头激荡。
宫道上,玉蝶急匆匆跑来,问向站在门口的青蕊:“娘娘呢?”
正蹲在门口托腮神游的青蕊,见她过来急忙起身欣喜道:“你怎么回来了!娘娘之前还跟我念叨你来着!打板子的地方痛不痛?我去跟娘娘讨些膏药给你!”
“我说娘娘呢!”
青蕊被她一声吼唬住:“在里面跟秦大人一起,怎么了?”
“翠玉告诉我,说刚才看见云织去了梅咏宫,我趁着其他宫人陪贵妃听戏才跑来这里,你快与我一同进去!”
宫门被打开的刹那,两人这才看清院中情形,青蕊被这景象吓得惊在原地,身上淤青未退的玉蝶急冲上来,破空一声喊惊飞墙角的寒鸦。
“娘娘!”
秦怀月猛的瑟缩回神,眼前两人将苏妃扶过去,玉蝶确认鼻息做着些蹩脚的救助,青蕊紧紧捂住苏妃的身躯,两人又哭做一团。
“没用的。”
秦怀月轻声道:“......娘娘已经走了。”
“你胡说!”
玉蝶流着两行清泪,脸上还带着扇出来的印子,她眼睛里充斥着恨意,仿佛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秦大人读书多年,就是这样眼睛眨也不眨,泪也不掉一滴说出这种话来的吗!”
“玉蝶,你这是在做什么!”青蕊攥着苏妃的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此事并非大人过错,是我没看好娘娘,才让贵妃钻了空子……”
“我偏要说!秦怀月,若不是你一味送些自以为是的传记,娘娘又怎么会学起那些人,来做这等傻事!”
“我......”
“平日惯会装这副淡然面孔,也不知是在给谁看,在揣度些什么,现下遂你心愿了罢!娘娘喜爱你重用你,结果呢?你袖手旁观铁石心肠,竟是连半分眼泪都流不出!”
“玉蝶!”青蕊失声抽噎:“我们快想想法子,把这事告诉皇后娘娘!”
“你以为皇后娘娘就能好到哪去?隔岸观火罢了!你们这些所谓读诗书明事理的人,在我看来不过是批了副臭皮囊!做主子时人模人样,背地里还不是无理?无非是打扮的比我们这些奴才光鲜些,事到临头时,哪个不是片叶不沾身!哪个不是撇的比谁都干净!”
青蕊泪眼婆娑,她劝不住玉蝶的怒火,只得看着秦怀月疾声压住玉蝶的话端:“大人,玉蝶她在鸾回殿受尽欺辱,贵妃娘娘动辄打骂责罚她,如今这般怕是失心疯了!”
秦怀月颤抖着睫毛,她撑着僵硬的双腿站起来,身上沾染血污,嘴唇也被冻的发白,她眼神哀戚看了看苏妃的脸,缓缓转身走向宫外。
“大人,您要去哪里!”青蕊急忙起身。
“青蕊,她爱去哪里去哪里,回来!”
青蕊回头看看眼含恨意的玉蝶,咬了咬牙,最后还是追出宫外。
四周一时寂静,玉蝶眼中热泪滚落,盐水渍划过扇红的面颊火辣滚烫,她环着苏妃许久,直到暮色侵染,直到佩刀侍卫将尸身抬起,直到青蕊落寞地站回她的身旁。
玉蝶心情平复下来,她眼神朦胧看向青蕊:“你追出去的时候,大人说了什么?”
青蕊看向抬往远处的担子,回想那时暮色灯火下飘忽向前的影子。
“她说......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