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炆帝抬眼，扫过她这副骄纵模样淡淡道：“皇后叫你讲，就讲要事，你随我十多年，都已是养育儿女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做作？”

林贵妃被这话噎到，没好气的哼道：“还不是因为这几年，您总去梅咏宫宠爱苏妃，倒是冷落了我与各宫姐妹不少，皇后您说是不是？”

雨后空气湿润，此时燃香最是清雅，皇后正嘱咐锦秀添上一柱檀香，听林贵妃此话，也赞同道：“皇上日理万机，虽说苏妃得您圣心，但饶臣妾多嘴一句，也别忘了其他姐妹才是。”

明炆帝按下不表：“宫中尽说传言，可有人真的见过那人去梅咏宫？”

林贵妃讥诮一声，沉道：“皇上，哪里要费劲找人证明，家弟日前托家信，说他在花船竞市正巧看到一点翠簪，不论成色还是装饰，与先皇所赠分毫未差，再一问才得知，此物乃是苏家小厮前来销赃换得，果不其然是梅咏宫人所为！”

听得此话，皇后略有震惊，平日那位随着翰林院检讨看写书的苏妃，怎么会教唆下人行这等偷盗之事:“……这民间俗事，想来人多眼杂，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差错闹了误会？”

“皇后娘娘，此事千真万确。”

云织福身向几人行李:“那贼人祖上乃柴州唐氏，来京中后做了苏家小厮，这一待就是十多年，早就是他家亲信，林少爷将这贼人审问多回，才从他嘴里掏出实话来，只是此事与苏妃有关，奴婢不敢乱说……”

“你有什么不敢说的，尽管说来便是，皇上在这，自然会替你们主仆做主。”皇后见云织面上讳莫如深，便开口去安慰。

云织扫了林贵妃一眼，见她勾起一抹笑容，这才继续吞吞吐吐道:“……梅咏宫的宫女玉蝶，与宫外那贼人私相往来，苏妃明明知道此事，却故意隐瞒，还让玉蝶找小太监，偷了娘娘的点翠簪来卖……”

“大胆，谁教你如此编排的！”一旁的皇帝怒斥道。

在场众人都被明炆帝这番动怒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跪下，云织也赶忙哆嗦着伏地:“皇上息怒！云织所说句句实情，并没有一句假话，林少爷当日书信说的确这般所写，的确是苏妃有意纵容下人而为之！”

刑部对时肃一案的调查刚盖棺定论，大理寺少卿同御史已经复核无误，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明炆帝心中有所猜测，身体向后微倾，他面色复杂道:“此事……朕自有定夺。”

从皇后宫中出来，林贵妃看远方雨后初霁，碧空如洗，心里舒坦得很，忍不住哼唧几句戏段来。

云织见娘娘面上高兴，心里也喜悦:“娘娘没见，刚才皇上扶您起来时，皇后虽然装的极好，但奴婢看着，她后槽牙都咬碎了呢！”

“嗬，她早该这样。”林贵妃伸手拢了拢衣边:“皇后装老好人多年，谁看不出她那点心思，就盼着做出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来讨得圣上欢心。”

说到这，林贵妃想起刚才丽贵人跪倒轿前时的话来，微微皱眉。今日也不知她是抽了哪门子疯，跑出来胡说八道一番，还被锦秀听了去，万一锦秀嘴风不紧，难免会出什么差池，这要是捅到皇后那里去，可就不好办了。

林贵妃神思一会，想来自己仁慈，林家也给了对方不少时日，如今战事吃紧，皇上忙于朝政，哪里会在意一个疯女的死活，她轻笑一声叫来身后的宫女:“云织。”

“娘娘，奴婢在呢。”

“去丽贵人那里，就说本宫赏赐她一份厚礼让她宽心，让她……亲自找你来拿。”林贵妃面上笑容依旧。

云织陪伴林贵妃多年，怎么不知面前美妇的意思，连忙应和道:“是。”

云织去往中栖宫，她早就问过附近的太监，柔合每月此时要替丽贵人抓药，雨天积水，太医院路远，想来对方一时半会没办法回来，正方便她献礼。

“你说，娘娘真的原谅我了！”丽贵人将手搭在云织袖口，胳膊细瘦到玉镯都能撸到上臂，她眼睛紧紧盯住云织，难得咧出道久违的笑容。

云织厌弃地看着她枯槁的手，见她发灰的指甲虚虚抓在袖上留下一道长印，一时没好气的抽手离开:“丽贵人放宽心，此事当真，只是还需要贵人亲自跟我取一趟。”

丽贵人跟在云织后面走了许久，这才走到一处水井旁。此处地方偏远，鲜少有人来往，几日都不见的有人来这里取水，她探头往里望去，只见里面清静无波，正印出她的倒影。

长久的生活在惊惧中，竟不知曾经小家碧玉的自己已是这般容颜……丽贵人有些心酸的捂住面庞，不过没关系，很快她就会好起来。林贵妃不会再借林千峰威胁她在朝廷的父亲，林家也不会对她母家出手，她又可以恢复曾经的美丽，又能得到皇帝的宠爱。

她欣喜道:“云织姑娘，贵妃为我准备了什么礼物，这般神秘？”

“娘娘让我为您讲个故事。”

云织微笑着，手指缓缓伸向她背后:“民间传言，一人不入庙，二人不观井，贵人……可知这其中道理？”

丽贵人没能回答上她的话。

天际滚滚雷声响起，四周泛起潮气，绿色青苔在四周蔓延，影影绰绰的暗笑从里面生长，咕叽叽紧紧包裹住这副身体——她这次再也没能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