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酒是因应景,随性助兴罢了。
至于心情欢畅,那是因为神仙公子哥心思浅白,与他相处,她可以毫无顾虑,肆无忌惮地戏弄逗耍,享受掌控全局的乐趣。
而他,心思深沉,剜心锁言灯与生死契皆无法让他吐露心声,所以她需时时谨小慎微,唯恐一个不慎露出破绽,让他发现她并非他魂牵梦萦的神女阿景。
她的目光扫过伞柄,心中恍然一喜。
是他自己抢着拿的伞,这样的好机会她若不好好握住,岂不可惜?
“确实该回去了。”她起身,向神仙公子哥道了别:“明日见了,神仙大人。”
神仙公子哥闷闷应了声:“明日见。”
明日…能见吗?
若能再见,他定会为今日释出的善意悔青了肠子,在心中痛斥自己“愚不可及,蠢钝如猪”吧。
所以,还是别见了吧。
她笑了笑,牵起宠物褚洛白的手,率先念起了移身法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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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华流转,落脚处却是魔域入口。
褚洛白眸中掠过疑虑:「为何是此地?」
选在这里,自然是为了让他再撑会儿伞,方便她在这段路上,多套出几句他的心里话。
肆景挽上他的手臂,借着醉意撒娇道:“你我二人难得出来一回,我可不想这么快回去。就这样漫步回去可好?”
「漫步?也罢……能这般相携片刻也好。只是春寒湿冷,莫要着凉了才好…」
几经千转百回,他终究还是低声应下:“好。”
他持伞的手臂又向她倾斜了半寸,任由自己的肩膀半浸于细密的雨丝中。旋即,一股暖流自他臂膀传来,驱散了她周遭的寒意。
他动用了法力帮她取暖,看来玉折渊设下的结界已然松动,不如先前牢固了。
肆景将头轻靠在他臂上,状似随意地开启话题:“今日,你胞弟问我,玉折渊死后我有何打算。这个问题我从未细想,你可有计划?”
“我会带你回去。”
「回天元。」
他的回答如他的步伐般沉稳笃定,踏在微泞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真的…能回去吗?”
“能。”
「若你真是阿景的话。」
“可如今我是魔,而非神,纵使回到天元,我也依旧是魔。九霄能容下我吗?”
「魔又如何?只要你是阿景便够了。」
“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阿景、阿景…
他待她的好,皆是建立在她是阿景这一前提之上的。
肆景心中嗤笑,面上却愈发温柔,伸手为他拢起湿透的袖角:“你曾说,灵萍化形随缘,既然有神有魔,那是否还有人与妖?”
褚洛白颔首:“她们身处另两个纪年中,庸为人,厉为妖。”
“你可曾见过她们?”
“尚未。”
“那你可曾想过,或许…”她忽地压低声音,身体也随之前倾,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她们才是阿景?”
褚洛白的脚步骤然一滞。
咔嚓!
足下一块碎石应声而碎,在寂静的雨夜里迸出刺耳裂响。
伞面也因骤停而晃动,几滴雨水溅落下来,打在了肆景的额发上,传来阵阵凉意。
他猛地低头逼视,眸色翻涌:“为何这么问?”
「难道…她不是阿景?不会,记忆做不得假,她就是阿景。可若…若阿景的神识并未完整落于一纪,而是布散于不同纪年,不同肆景的身上,那么她…」
不行!绝不可让他再深想下去了,不然她就要功亏一篑了!
“真是令人寒心呐!”她及时截断了他的思绪,倏地松开他的手臂,退开半步,语带幽怨道:“不过稍稍一问,你便开始怀疑我了。怎的,是觉得我这个魔,不配当神女阿景吗?”
“抱歉。”他仓促道歉,或许连他自己都未能厘清因何致歉,只是觉得臂弯一空,心也跟着一坠。
“无需抱歉,是我欠你一个答复,有负于你在先。”她别开脸,语气淡漠而疏离:“但我此刻不想说,待明日一切尘埃落定,我再告诉你。”
「她知我心结所在,怎会不是阿景?并非她有负于我,而是我有负于她。好不容易寻回她,又要因猜忌,再负她一回吗?」
他懊悔不已,万幸下一秒,那截孤伶的手臂便寻回了失落的暖柔,她再度挽住了他。
“谁叫你怀疑我呢。”她眼尾轻扬,狡黠中透着烂漫的笑意。
「她与她有着相同的笑容,相同的回忆。她就是阿景,千真万确,不会有错!」
是啊,她是阿景。
肆景无声地回应道。
她定会尽心尽力扮演好他的阿景,直到明日落幕为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