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房里多了一个庞然大物,浑身是铁,一言不合就火冒三丈。进家门那天,狗蛋撅着尾巴朝它狂吠,青面獠牙的它没有理会这个小喽啰。
下午时分,整个家中还弥漫着躁动的气息,谁承想到了晚上,狗蛋竟乖乖地偎在它身旁,一下一下啃着爪垫。将军麾下最骁勇的部将正在保养它的兵器。
郁燃回来了,江鎏拉他去厨房,介绍道:“烘干箱送到了,我立马给狗蛋做了零食。它凶了人家一整天,晚上零食出炉,吃过一次就彻底改观了,知道冲着机器摇尾巴,现在寸步不离呢。”
“你做什么好吃的了?”
江鎏打开一扇柜门,里头塞满了牛皮纸包装袋。他随手取出一包,其余松动的扑通扑通往外掉。
郁燃看傻了。
他勤劳的爱人用了半天的时间完成了食材采购、清洗、切片、摆放、搭配、装袋的工作。这一柜子的成品零食在下午还是铺满十二层的生肉,在今天一早郁燃出门时还是整整五个购物袋才能装下的心肝肺、苹果雪梨和苦菊……
可是郁燃不愿让爱人这么累呀。
他紧紧抱住江鎏,复杂的情绪堵在心口。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出门工作,而是当个甩手掌柜潇洒去了。
尤其是狗蛋对下班回家的郁燃报以同等的热情,更像一个不知道爸爸有多“渣”的单纯孩子。
“对不起,宝宝,是我没发现。早晨我在大门口遇见快递员和超市送货员,多联想一下就应该知道的。害你一个人忙了一天,我给你揉揉手腕。”
便推着他去沙发上,拿毛巾替他热敷手腕和肩膀。
江鎏靠在他怀里,心说自己哪那么矫情?转念一想,他们不仅需要蜜里调油,心疼和感同身受也是健康感情的产物呀。
见郁燃一脸愧疚的样子,江鎏便起了个话头调节氛围:
“对了,我问你一个问题。”
郁燃紧紧盯着对方表示在听。
“你知道,天然驱蚊植物萃取……”江鎏卡壳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的、垃圾袋是怎么回事吗?”
“……”郁燃眉头紧锁,不由得笑了出来,“什么?”
江鎏重复了一遍,被自己笃定的口吻逗笑了。尤其台下听众还是一只尚未开智的小狗,说啥都“嘿嗤嘿嗤”露出粉色的舌头傻笑捧场,衬得自己更像假正经的“砖家”,吸引着乌合之众。
郁燃看着这一幕,只能用尬笑来表明这问题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你看,你也不知道是什么,对不对!”
“怎、怎么了这是?”
江鎏讲述起上午之事。商超配送漏掉了某样物品,他电话联系后表示可以自提,反正家里垃圾袋没有了,跑一趟顺便买来也好。
刚走到日用品区,一位随机刷新的店员触发了对话和跟随模式。在其天花乱坠的夸耀下,江鎏拿起了那卷看似平平无奇的垃圾袋,结账后他示意不用购物袋,直接撕下一个垃圾袋,当着收银员的面把商品装上,迅捷如风地走出一步。
没错啊的确迅捷如风,因为沉重的商品还留在收银台上,江鎏手里只剩一个漏底的塑料袋,强大的牵扯之力过后它像一串湿淋淋的牛肉吊子,在手里摇摆着。
江鎏和收银员面面相觑。而前一秒还稍显慌张的小年轻在看清商品的种类后,立即端出一种我最跩的神情来。仿佛他端的不是架子是盘子,而端着盘子时是必须要挺直腰板才不会撒的。
“不打算解释一下?”江鎏态度平和地说。
“先生,您的小票上写着,”他撇了撇嘴角,“您购买的是‘天然,驱蚊,植物,萃取,垃圾,袋’。”
“对,对!你们垃圾袋真的只能承受蚊子的重量。”
“先生您说的没错,问题就是您买的商品,通俗来讲它只有驱蚊的效果不能奢求它提重物呢。另外像您说的,‘只能承受蚊子的重量’也是不可能的呢,它是负责驱蚊的,不会有蚊子靠近呢。”
“哈?!”
眼见情况不对,收银员立刻喊来推销员,推销员也是一模一样的说辞。但是背稿里面加入了点个人情感,抑扬顿挫显得锐气十足似的。搁在幼儿园汇演的场合,下台后脑门上不得贴满小红花啊。
“我的诉求很简单,但是你们喜欢热闹的话……”江鎏扫视了一圈围观群众,“我觉得这点人哪够啊,不如叫几位蓝制服黑帽子的人来。”
见顾客态度强硬,超市人员才立马道歉,说可以退款。虽然这个歉道的那叫一个不情不愿。
江鎏马上让把充值卡里的钱全退了……
事后他才想到最起码要保存小票,否则想举报都很麻烦。
提起这事,江鎏的脾气又上来了,郁燃赶忙先安慰他的情绪,商量着明天要去会会这家商店,怎么说也要为民除害了。
次日,江鎏乔装打扮了一番,免得被人出来。只见昨日那位兢兢业业的推销员今天还坚持在岗,往那儿一杵跟个天眼似的,在啐茶叶修指甲磋磨鞋跟的间隙,绝不放过任何一个靠近警戒半径的身影。郁燃就这样听了一箩筐推销词,和老婆跟自己抱怨的一字不差。
那一角,江鎏招手让他过去。郁燃以空前冷漠的态度拒绝了推销,艰难脱身,来到护肤品展柜前。起初他以为单纯家里该添置护肤品了,顺着江鎏手指的地方,那硕大的广告板上写着:
“含火山岩黑科技、覆盆子提取物、橄榄精华油、菠萝分子嫩肤科技……”
“……?”
——老百姓用洗面奶最大的奢求只有控油祛痘,不是往脸上堆一坨佐料,腌吧腌吧准备吃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把隔壁披萨店的广告牌偷来了呢!
所以,为什么要往物品中掺和与其核心功能不相干的成分呢?
郁燃想起《百年孤独》里有一家“香蕉公司”。没错,不是邮电公司、铁路公司、轮船公司,而是香蕉公司。这种田间地头硕大甜蜜的水果竟然可以和公司联系在一起,那职工是不是一群挥舞着香蕉嘶吼来去的野猴子呢。他那时只觉得马尔克斯之高明,如今才发觉是艺术来源于生活。
买下这瓶十项全能的洗面奶,两人逛遍超市,发现化妆品真是胡说八道的重灾区,随便扫一眼,触目即是:
“玉米秸秆锁水黑科技”。
“芦荟藤滋养原液”。
“荞麦壳超微助眠精粹,让你的皮肤睡个好觉。”
……
买下部分商品,两人便去结账了。
万万没想到,结账的收银员还把江鎏给认出来了。总之是意味深长地扫了他几眼。或许再怎么乔装打扮一个人的仪态是不会变的。就好比天鹅或斑点狗,那优雅是与生俱来的。
江鎏透过墨镜白了对方一眼。他在心底更多的是为这家超市感到丢人。
回到家,郁燃在网上发帖吐槽购物的经历,没想到引发了不小的共鸣。
凭借着购物凭证,两人向有关部门反映此事,希望不要辜负那家人才济济的超市。
(二)
不愉快的事情告一段落,郁燃也就把注意力放在烘干机上了。可是江鎏一下子烘了那么多,起码够狗蛋吃两个月了,机器暂时可以歇息一阵了,自己再跃跃欲试也没了用武之地。
闻言,江鎏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神秘的塑料袋,打开后,里头装的是……
猪蛋。
(请读者不要把猪蛋和狗蛋产生某种混淆。)
酡红的颜色,椭圆的形状,一眼看上去就很Q弹的触感……
江鎏已经站在十米开外,心有余悸地顺着气,郁燃捂着口鼻弓背欲呕,两人都顾不上对这特殊的器官加以留意了。
不出所料地,冰箱里留下了一时半会挥之不散的难言气味。
就在这一瞬间,饭饱的狗蛋竟然一个鲤鱼打挺,湿漉漉的鼻头不停地探测空气中的气味,越闻,它的眼睛越亮,耳朵也像准备起飞的机翼完全展开,嘴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
看得出,狗蛋进入了兴奋状态。
而当狗蛋发现腥臊味的源头正在主人手中时,它癫狂得上蹿下跳了。
见状,江鎏赶紧打开一包肉干,而闻过下三路“致命”美味的狗蛋,那些凡俗的食物在它眼里早就变得索然无味了。
“怎么办……”江鎏扶额苦笑着说。他只是在APP选购食材时误触到了“顺手来一单”的弹窗,这生化武器便乔装隐匿着来到了家中。那些心肝肺,脏器的味道还勉强能忍受,这玩意真是一经暴露,方圆百米寸草不生。
不过,这几颗猪蛋必定不会浪费,因为这俩人都是溺爱孩子的慈父。
所以……
只见郁燃已经塞上鼻孔,戴上口罩,围上覆面款围巾,在那里磨刀霍霍了。
江鎏跑上去亲了亲他的额头,留下一句“交给你了”的嘱咐就退到客厅去了。期间不忍地回头,仿佛这几个跨步的距离就是永别了。
不一会,只听郁燃在叫他。
江鎏远远应了一声。
“帮我、拿个眼镜来!”
郁燃被熏得双目流泪,眼眶通红。戴上一副没度数的装饰性眼镜,却是中看不中用。
“试试墨镜呢?”江鎏迅速帮他换上。
郁燃苦涩的泪水丝毫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江鎏一拍大腿,翻箱倒柜找出一副泳镜,紧紧勒在郁燃的脑袋上,这才管用。
封闭的镜框内却已沾满了郁燃的泪水。
江鎏后撤出去,踉跄地扑在花丛中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头疼胸闷地倒在沙发上。
见主人精神萎靡,贴心的狗蛋在美味和主人之间做出了取舍,摇头晃脑地扑上沙发。由于它刚刚舔舐了从袋子里滴在地板上的不明液体,黑恶爪牙掀起一股妖风,江鎏鼻子灵,在千钧一发之际弹跳起身,用明确的肢体语言拒绝了狗蛋的亲昵,并眼疾手快地拎起它的后颈,关进笼子里了。
本以为一切相安无事,怎知半晌过后,郁燃突然扔下刀,抓狂地跑出厨房,扯下面罩就开始疯狂换气。他的脸都涨成了不健康的紫红色。
“要不,咱不做了吧?”江鎏把人扶到沙发上休息,喂他喝了点柠檬水漱口——方才,郁燃想着用嘴呼能减少异味摄入,几个来回后他竟觉得自己嘴里满是……
可是,狗蛋好像能听懂人话,它的小脑袋瓜想啊想,主人结束了忙碌,是不是意味着美味即将出炉呢?便兴奋得在笼中引吭高歌。
这一举动,又给二位主人注入了力量。就在郁燃心一横,从沙发上爬起时,江鎏夺过那些装备,穿戴整齐,视死如归地走入厨房。
郁燃去敲门,一脸的于心不忍,厨房门竟然从里面锁上了。一门之隔,两重天地,既然也帮不上什么忙,索性赶紧洗个澡,冲一冲这浑身的异味。
再来看江鎏,摆在他眼前的,是已经剔除油膜,均匀切片的猪蛋,每片约有小拇指那么厚。
如果这时候进烘干箱,也可以,他只需动动手,一层层码进去,不过,面对这道简单的工序,江鎏多了一道考量,狗蛋闻到这玩意就应激,要是就这样原汁原味地吃下去,浓烈的内源性激素会不会害得它更癫狂呢?
想到这,江鎏叉着腰在厨房转了一圈,从冰箱里取出好几样食材。他举棋不定,正一边找一边思考,怀揣着天大的不自信,和天外有天的自信……
不一会,操作台上摆满了食材:南瓜、山药、白萝卜和胡萝卜。
江鎏换了一把刀,把各种食材崭成块,五颜六色,像是女娲补天专用的七色石。
一个高压锅炖不下这些,他便派出除烧水壶外所有敞着大口的工具。
如果说只是炖些清淡小食,郁燃还不至于那么警铃大作。
令他砸门怒吼的一幕是这样的:每一个容器里,每一块滚刀块的夹缝处,都塞着几片猪蛋……
他仿佛听见铁锅砂锅珐琅锅隔水炖盅发出异口同声的“滴——”声,继而开启了任劳任怨、视死如归、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工作模式。
郁燃不知道江鎏此举何意——他向来看不懂江鎏在做饭时的任何举动。
“狗蛋……”郁燃长吁短叹,和它隔笼相望,脸上一阵一阵的忧伤,“异食癖的你或许能在主人的饭菜中找到认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压煮的食物肉眼可见地变色,热腾腾的蒸汽布满厨房的上空。浓重的腥味被瓜果清气盖过,寡淡的素菜也渗入了油脂,合宜得像月子餐。
不知又过了多久,机器一个个完工,江鎏不厌其烦地将食材通通捞出,沥干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