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步跨来,迎面带起一阵风,叶希贤两手搭扶在门框上,鬓边乌发拂动,闻言略顿,反问他:“去哪儿?”
槐树树影婆娑,枝桠横进檐廊,门前,裴初珩一袭绛红色圆领金纹缎袍,銙带束腰,箭袖拢腕,肩臂削挺虬劲,身量颀长,俊气逼人,站在叶希贤面前直把人拢在影中。闻言,浓黑的剑眉挑了挑,扬扬语调道:“随我去了就省得了。”
“究竟把话说明白些,”叶希贤却是皱眉,“也好教人有些头绪,稀里糊涂难道才好?”
裴初珩一噎,也伸手往门框上一搭,瞧着他笑道:“你说的极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前头不是说引一个琴技了得的人与你相识相识,族中祭祀繁忙好一阵了,好容易了事清闲下来,正该引你见他,你在宣平或许得个知音,再者……”裴初珩略一停顿,望着叶希贤的目光多了许多真情切意,他说:“再者,贤儿,你嫁过来,我还未带你见过外人,其他人倒也罢了,只几个平日交好的兄弟,我既觅得良缘,便想带你也一道见见他们。”
叶希贤忽然一怔,心起微澜,想若论心迹合一,裴初珩是他见过最是不会拘约委屈了自己的,言行举止总是随心而动,逞起气时来固然教人可恼,却也贵在直率坦荡,不迂不绕,想便是想,不想便是不想,以教人难以回拒他。
于是抬手掠了一掠鬓发,叶希贤朝他浅颔了颔首,然后垂了手转身进屋去。
裴初珩眼疾手快,跟着滑下去捉了他的手握着,跨进门槛,随在他身侧。想到什么,笑意一收,正了颜色道:“那人虽身在青楼,却非世俗所想那般,确弹得一手好琴,就是脾性有些刁怪孤傲,而我那几个兄弟有些外头名声不太好,其实也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反而极为仗义,你且放心,定然都是值得相交的。”
“知道了,我并未说什么,你何时这样喜欢唠叨起人来了。”叶希贤转身抽了手,推推他胳膊,“我换身衣,你去外面等我便是。”
裴初珩见推笑吟吟负着手倒退,只道:“你还不知,季七一从大叔公那里回来,便着了魔了,整日家唠叨我呢。”
叶希贤回眸瞧他一眼,不置可否。
裴初珩见他转过屏风便也回身,去厅上闲候。
他倒了杯茶吃,见屋里只有两个丫头伺候,随口问一个丫头:“怎的不见了元恒。”
那丫头愣了愣,便说:“回少爷,元恒前儿个挨晚家里有急事回去了,原说第二日就回的,昨天不知怎的,又传进来说有事绊住了脚,不知何时才回来,教公子好生忧心。”
怪道一进院瞧着他愁眉不展的,裴初珩呷了口茶,才搁了杯,叶希贤便换毕衣出来。
裴初珩掸掸袍起身,昼长夜短,浓愁苦身,既然如此,便更该偕他出去顽顽,于是携了叶希贤的手,吩咐丫头们不必等着回来传晚膳了,随即直奔东南不雀桥。
东南有座宅子,二进院,叶希贤随裴初珩来时,院门微掩,裴初珩径直推门而入。转过影壁,叶希贤左右瞧了瞧,心中纳罕,这院子倒不像是高门子弟会踏足的地方。
二人正走着,不想一旁猝然蹿出个黑影来,叶希贤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被裴初珩连忙揽了过去。他定睛一看,却是个憨傻的小子。
“阿瞒,过来!”
没等裴初珩开口,前面屋檐下传来一道声音,叶希贤转眼望去,正是那日弹琴之人。
“他坏了脑子,请你见谅。”姜淳略过裴初珩,与叶希贤目光一碰。
不似他的容貌,稠丽得过了头反露芒刺,这目光十分柔善,妨似在看一个多年的好友。
叶希贤会心一笑。
是所谓倾盖如故,所以心照不宣。
他看了看阿瞒,阿瞒蹲在地下,仰头看着他呆痴痴挠脸笑。他偏头,因向姜淳浅笑:“无事。”
姜淳便朝阿瞒招一招手,阿瞒一腾身,噔噔跑去姜淳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袍,姜淳欠身附耳下去,阿瞒挡着手,不知和他说了什么,呆兮兮,挂着一脸笑跑开了。
姜淳支应完阿瞒,一让身,作了个“请”,裴初珩便带着叶希贤上前。
方两步路的功夫,里面又刺出来一个爽朗的笑声——是徐贽。
走近了便看得更清,宽敞的厅上,侯士殷和魏广微也在,只徐贽吊着只胳膊,见着裴初珩,嘲道:“嘿呦,裴十一,又赤条条来,嘴皮子都吆喝破了,不知你那日才吆喝得来弟妹。”
裴初珩抬眼睨一睨他,泄出声笑,慢慢牵着叶希贤跨进了门槛。
徐贽嗓子一卡,猛地站了起来,一旁侯士殷倒不见多意外。魏广微第一眼便是落在叶希贤身上,见他们果真重归于好了,心头又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豁然。
三人皆有前有后地站了起来,待姜淳也进来后,裴初珩方一一引叶希贤与四人相识一番。
“这……”叶希贤不由低眼瞧了瞧徐贽的胳膊。徐贽笑道:“弟妹见笑了,我前日去圃子山打了只二人高的麋鹿,直空了我两囊箭矢,不想下马去瞧时被那鹿拿角顶了一轱辘,伤了胳膊,今夜忙设下席,非烤了它打打牙祭不可。”
叶希贤明了,几人落了座,徐贽一拍手,片刻进来个老妪,皆唤她阿婆,佝偻着腰,领着阿瞒抬了炭盆并铁网片进来,往案边架了。
趁着老妪烤肉的工夫,裴初珩试了试炉子上煨着的酒溜子,捞起来,倒了杯温酒扭身喂给叶希贤。
叶希贤朝后一仰:“我不大会喝酒。”
“不怕,尝一尝,这酒补身。”裴初珩举着杯,“一会子肉太腥膻,你先吃杯酒下去热热胃,才好克化。”
叶希贤犹疑地瞧了瞧杯中浊酒,稍一低头含住杯壁,就着他的手抿了两小口。
徐贽一面恨不得贴在姜淳身上,一面暗自拿眼觑他们,见此便朝侯士殷和魏广微悄悄挤眉弄眼起来。
待肉熟,叶希贤尝了尝,阿婆火候拿捏得极好,肉嫩味鲜,舌津回甘又裹着一层酒香。
“我的世子爷,你那新编的酒筹究竟拿出来顽顽,谁与你光吃肉来?”侯士殷一只手闲闲搭在膝头。徐贽一听就要抬手指他,不想动了胳膊,被姜淳皱眉剜了一眼,便安分下去,一瞧众人,说:“我难道还有藏着掖着的理?”
于是扬扬下巴便让阿婆把酒筹筒找了出来。
众人只说使得,又道只六人,索性免了令官,只便让姜淳掣骰子。姜淳拾了骰子一掣,正从徐贽开始,徐贽一拍膝,筒也不摇,抬手便抽来一根。
“会须一饮三百杯——座中量大者饮三杯,推诿罚五杯。”徐贽一见签文,“呵”的一声,撂下竹筹去,“敢情冲咱几个来的。”
于是抬头与裴初珩和侯士殷一碰,裴初珩和侯士殷笑骂一句“鬼杀才”,三人当即整齐划一地取杯斟酒,仰头连饮三杯。
“魏文清,接着。”徐贽将筹筒一抛,魏广微抬手接住,轻摇了摇,自里取出一支——“春风得意马蹄疾——登科者饮,拟应试者陪饮半杯。”
“哈,这支抽得好。”徐贽截口,转向叶希贤道:“弟妹,你还不知,魏文清正是戊子年京中解元,与裴子野是同科的举人。”
“你原是京中人氏。”叶希贤恍然地看向魏广微。又问:“缘何来了宣平?”
“随我父亲请调而来,依父亲之言,想在地方做出些政绩来,便未急着入会试,”魏广微见看,温文一笑,“却是没想到裴兄也未应当年的春闱。”
叶希贤听罢,心中不觉对他更添了几分钦佩之意。十六岁的解元,说他郎艳独绝也当得,为人端方,又兼有一颗清正为民之心,真是世间少有的君子。
“那便是明年与子野一同上京?”叶希贤复又问道。
裴初珩闻着声儿靠了过来,撑了只手在叶希贤身侧,接过话茬道:“你不知他最是闲不下的,衙署值房便是他的家,前头还去信阳任过半载知县,如今在郡都只怕待不过年关就能陟调回京了。”
叶希贤回头看了看他,又看向魏广微,魏广微温温地笑了笑,不置可否。叶希贤便唏嘘竟是这般始相逢便离别,半响又豁然一笑,只道:“以魏公子之才,政绩斐然自是无可辩驳的,到时归去故乡岂非遂意,便是等子野上京,再共赴春闱也是好的。”
魏广微闻言,倒发了个怔,裴初珩微微笼罩着人,叶希贤就如偎在他怀中,魏广微眉梢稍垂,恍似一声轻喃,道了句:”若我无心归乡呢。”只自己可闻。很快便敛下心绪举杯,对他们道:“谢兄嫂抬爱,这签该我和裴兄喝,只当我敬裴兄和兄嫂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