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恒才要插话,手臂却被叶希贤摁了摁。叶希贤心知是传话出了差错,却被这腔调罕然地激出一腔火气,反冷道:“这可奇了,我昨日应下你的约了吗?少爷愿等便等着,与我何干?”于是便越过人,入屋坐下了,徒留裴初珩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好半响,裴初珩因他这话,欲开口又说不出来话来,只是愈发寒浸浸起来。
叶希贤见他忽然自笑起来,情知他定要吐出些狠言狠语来,心下早早提起防备,却不抵裴初珩一转身,颈侧青经都冒起了。听他咬牙问:“你也觉得我娘身份低微,认为她做的对?还是她就这样值得你巴结?”
叶希贤乍一听,不觉气怔在那儿,他早知裴初珩赌起气来什么话都吐得出来,只不想他拿这种话来揣度自己,惊痛之下也不肯放软,抢白道:“二太太自然明断是非,宽严有度,行事皆有她一番道理。而我愿同谁亲近便同谁亲近,用不着少爷来说道。”
咣啷一声!
那桌上方摆了一日的美人觚被裴初珩想也不想地扫了出去,登时摔个粉碎,里面花瓣滚散了一地。
屋里霎时静得可闻针落。
不提屋里人俱被这一扫惊慑住,反是裴初珩自己手快之后,心蓦地咯噔一下,好多盘诘陡然梗断在胸腔。
他一回眸,只见叶希贤慢慢端看过来,脸上看不出颜色,问他:“这觚还有一个,少爷要一并砸了吗?”
裴初珩微微翕动着嘴,没说话,脸上神色几经变换。
这事分明错不在他,没有慌乱的理!一个美人觚顺起手来砸便砸了,更没有吝惜的理!!
叶希贤坐着只等他答话,裴初珩却自顾自阴沉着脸,叶希贤见他词穷说不出话,左顾右看之下便又要拿周围的人发作一番,在他发难前“啪”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茶面顿时震出层层涟漪,叶希贤这一拍骇得连旁边元恒都颤了一颤。他斜睨向裴初珩,不知道自己愠红了脸。
裴初珩见看不肯落下风,也不开口发狠话,只犟在那儿。
“少爷还待如何?”叶希贤目光却是冷极了,赶人的意思。
裴初珩攥紧了拳头,好似该继续据理驳他,又好似不该,最后一甩袖,冷笑着走了。
叶希贤鲜有这般愠怒过,人走后犹自浑身发麻,闭上眼缓了许久,起身也一句话没说,摇头拒了元恒搀扶,就独自往里间去了。
两人大吵之事不知怎么传到藩鲤园,不过多时,韦氏破天荒亲自来了落槐院。
那时天还未黑下,叶希贤听叫嚷声也惊了惊,尚未出屋去迎,韦氏已一步踏进厅堂。
“我听闻他在这里动起手来?”韦氏十分冷肃,甫一见人,张口诘问。红姑迟一步跨进来,后面一众婆子丫头逶迤在外。元恒不知如何回话,还是叶希贤走了出来,韦氏转看向他,他抿了抿唇,摇头简说:“摔了个瓷器。”
韦氏威容不减,凌厉地压了压眉,敏锐地问:“因我闹的?”叶希贤复又摇了摇头,平静道:“不关太太的事,我与他本也无情可冾。”
“这是气话还是真话?”韦氏一凝,反问。
“气话也好,真话也罢,一开始就非你情我愿,各自愚乐错会一番,如今又看清,就该知悔记痛。”叶希贤语气听不出喜怒。
韦氏端看了他许久,才避重就轻说道:“这话倒像是在怪我。”
“贤儿不敢。”
韦氏不语,走了进来,背身停在上首,两根手指轻敲着桌面,不知在思量什么。
屋里沉寂许久,才听她曼道:“钟鼎之家若不教诗礼,养出来的人与豕猪野狗何异?他若真敢对你动起手来,六年前就早该死在冰湖里,岂容他苟活到现在!”声至后面,愈发锋冷。
叶希贤愕了愕,转头看了过来,韦氏收了机锋,却无缘由来了句:“这暑气愈发酷烦了。”她稍一侧首,便命:“传人去青守山,让她们把念慈庵收整出来。”
叶希贤一顿,韦氏转而对他道:“你果真如此想了,想来也不愿待在这府里三天两头见到他,便先随我去庵里避避暑热。”
叶希贤默了下去,敛眉许久,想这样也好。
韦氏便带着人走了。
后几日,叶希贤便不肯再踏出过落槐院,关上院门安静收拾起去庵里暂住的物什。
从青守山驰来的人通报到门上,说庵里已按令收拾好了的那日,木槿花已经盛极欲颓,叶希贤在院里发怔了半日,拿来剪刀,把花一朵朵剪了下来。
花茎随刃而断之时,有素手按上琴弦,渺渺琴音应指而起,恍若荡开的岚烟,轻漫过落槐院门墙,拢至叶希贤耳边。
叶希贤手上戛然一止,偏头望向紧阖的院门……
何人在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