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正是五月初八,择定的吉日,叶希贤穿戴好,方开了院门,家下小厮赶来打千儿问好,恭恭敬敬领叶希贤去往祠堂。
肃穆的祠堂,叶希贤甫一踏入门槛便被慑住了两息。
祠堂正中,打头的是裴植与几位族中耆老,裴初珩与裴若忆垂手立在身后,往来家仆无不弓腰垂首,屏息静气。
偌大正龛牌位林立,裴初珩似有察觉,回眸过来,露出的轮廓锋锐难挡,已然不见往日浪气。
叶希贤没料想众房夫郎妾室中只自己来了,略慑愣片刻,很快定下心,迎着裴初珩的目光,缓步至他身旁站定。
何为高门大族,叶希贤眼下这才算见识一隅。展眼望去,正龛一色栗木牌,列满至高祖以上四代,左右配龛亦不遑多让。祠堂两边分排矗立着黑色花岗岩祭文碑,四海之内,有从乡绅文士到王侯卿相者,亦有从显达商贾到隐乐山水者。
府内家主一脉的祠堂尚且这般,日日香火供养着裴氏一族溯祖衍孙百年根基的廷骘寺更不用提。
裴初珩先领叶希贤一一见过族中耆老,一语未了,便听门外小厮高声报道:“戚太爷到。”
裴戚来了!
蓦的,叶希贤手背顿感温热——衣下,裴初珩宽厚的手掌覆上了他的手。
叶希贤一颤,下意识蜷了蜷尾指,一叠声的“太爷纳福”中,裴初珩目不斜视地牵他上前,笑领道:“孙侄偕家内叶氏请叔公安。”
裴戚拄着根黑雕漆兽头樟木手杖,鹞子般警觉的目光登时疾掠过叶希贤,叶希贤强镇下神,随裴初珩恭请道:“叶氏请叔公安。”
好半日,裴戚似有若无的审视压在叶希贤头顶,他鬓角不由渗出层薄汗,随即便听见裴戚从鼻腔里“嗯”了声,听不出其语意好赖。
叶希贤这才抬身,裴戚的目光却早已不落在他身上,看着裴初珩,沉沉道:“这次遂了你的愿,往后更该持重自省,切莫狂悖怠惰,我裴氏一族的荣衰终究是系你身上。”
“子野谨记叔公谆诲。”裴初珩略一停顿。
一待叙毕,众人随他抬步欲往里去,却是裴戚忽地停下,转向裴植。念及一切祸事皆因他而出,这些年来裴戚不曾给过裴植一个好脸色,此时亦严厉有加,说:“珩儿尚知庇护内人,你反愈发失了礼数!”
裴植不敢则声,裴若忆少不得出来替她父亲回话:“母亲身上欠安便没有前来,嘱我代请叔公安。”
“哼”裴戚不善地作罢,在正龛前先行祭过天地。少顷,堂外两个小厮一前一后担抬着一块半丈高三尺宽的碑石从左门进来。
那碑石自左门至堂前迎面而来,叶希贤早已把上面祭文粗览一遍,不由侧眼望了望身侧之人。
裴初珩似未察觉,得了裴戚的目光,便上前咏诵祭文。堂中一时只闻裴初珩的诵读声,裴若忆下首听着,读至“风凄露冷,魂梦相接难忆旧容颜”一句时,触了哀肠,禁不住别脸拭了拭泪花。裴植纵有万般愧痛,只掖在心底,不肯显露半分。
裴戚半头花白发,看着他三人模样,心中只管长长叹气。
叶希贤旁观这一幕,难以言明胸中感受。他望了望裴初珩,恍惚间,手背那层温热好似还未褪去。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了裴初珩。
而裴初珩读毕,点燃那纸祭文,火舌舔舐而上,顷刻间纸灰飞扬,四散而去。
裴初珩目光随明灭的光点追去,看见了他娘的牌位,上面写着“先妣孺人尤氏讳扶久之灵位,哀子裴初珩、哀女裴若忆”。
他上前欲接过牌位送入配龛,却有一道声音突如其来却十分具有威慑——
“慢着。”
刹那间,裴初珩脸色骤变,众人回首,只见韦氏扶着红姑及身后一群人逶迤而至,片刻拥满祠堂。
韦氏穿着与往日大不相同,叶希贤瞥见她左手腕子上那一双玉镯时,双目微瞠。
“站住!”韦氏径直向那牌位走去,裴初珩登时冷道,“你不配——”
“啪!”音未落,韦氏反手就扇了他一巴掌,冷喝:“放肆!目无尊长的孽畜,也由得你说话?”
裴戚眉头立皱,当即拄杖上来,韦氏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他,福身一拜,道:“侄媳韦氏请大叔父安。”
裴戚陡然哑口,韦氏抬身,目光在裴植等人脸上一一滑过,开门见山,对裴戚抬声道:“叔父要做珩儿的主,我无话可说,但入祠乃宗族大事,要议便请全族人来议,若议得一个鄙陋婢女牌位也入得了裴家宗祠,当年裴氏红贴喜聘,八抬大轿迎我入门,今日我韦十二女甘愿素衣还乡,与裴植和离!”
此话,不啻一声惊雷炸响在祠堂。裴初珩咬牙上前,裴戚手杖猛一点地,喝道:“退下!”继而缓下颜色,对韦氏说道:“人道世间难得两全法,当年我见他铁了心要磨完自己一条命,怜惜裴家这条血脉,许诺他及冠后生母牌位入祠一事,顾了他就难顾你,可若现在临时作毁,岂非既没顾上他,也没顾上你?”
韦氏笑道:“若论长辈之言,我族中亦曾有训诫——‘撤去广厦檐,儿女自当家’,叔父既难两面顾全,也只好各自顾各自。”
言下之意,她毫不退让。
裴戚一哑,料及难过此关,奈何终究心是偏向裴初珩的,浑厚的沉吟声像古钟声在胸膛嗡鸣,裴戚略一点地,扯下老脸正欲开口,却有人突然打断他——
裴植箭步上前,掀袍跪地,朝裴戚重重磕了个头,地砖发出一声闷响,裴植叩首不起。他这一跪,连着裴初珩、裴若忆、叶希贤等辈数小的,一溜的跟着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