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着白濑，没说话，但那眼神仿佛在让他继续说下去。
这态度给了白濑继续往下说的底气。
“就算他是王，是组织里最厉害的人，但他名义上还是由十三个人组成的‘议会’的一员。”白濑露出不满的表情，“可是中也总是独断专行，仗着自己有那份力量，就对我们呼来喝去，逼着我们做这做那。”
“明明有他那么强大的力量，羊完全可以变得更强更大！我们可以拿下更好的地盘，让港口黑手党都不敢小觑我们！可他呢？整天就知道说训练、安全、不要惹事！像管犯人一样，逼着我们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大家的意见他都不肯接纳，这样的中也，根本就不是合格的王！”
“是这样吗？”太宰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问道。
“当然啦。”白濑完全不觉得这么说有什么问题，“作为站在组织顶点的人，王不是应该带领所有人前进吗？为了组织奋不顾身，用尽一切力量和手段开疆扩土，去争取最大的利益，让组织内的所有人都扬眉吐气，过得更好！这才是王应该做的事！”
“可是中也根本就没想带领我们壮大。”柚杏凑过来，噘着嘴补充，“我们明明有能力做更多事，占领更多地盘，获取更多资源。但中也总是说‘够了’，‘这样就好’。他凭什么替我们所有人做决定？”
“今天是东区那边的巡逻！昨天是清理西街巷口的打架摊子！中也总是逼我们去做那些事，上周省吾只是和港口的人发生了点小冲突就被关了禁闭！擂钵街都在传！说东区那些盘踞港口的老油条都开始试探我们的地盘了！可是中也只用重力击退他们，却不利用他的力量彻底扫平敌人！”白濑用激动的声音补充道，“还有上次那个商人，明明再逼一逼就能拿到更多保护费，中也那家伙凭什么摆摆手就让我们走？说什么‘够了’？我们的钱难道不是钱吗？我们活得还不够苦吗？”
“明明只要他抬抬手，就能像碾碎虫子一样碾碎那些挡路的家伙，让羊的大家不用再龟缩在擂钵街那破地方。可是中也！这家伙！从来没有为大家考虑过。看看他平时的样子吧！独断专行，把我们当小孩子一样训斥、安排！说到底，他那种高高在上的‘王’，怎么可能真的理解我们的处境？他只是把我们当成他的附属品在使唤。像这种‘王’，只会把‘羊’带进死胡同。”
“就是啊！中也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变得好可怕，动不动就训人。明明我们才是他的同伴啊！”柚杏委屈地抱怨着。
游戏厅的彩灯在太宰治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不知为何感觉阴风阵阵，白濑咽了口唾沫，又很快挺直了腰板，“因为我在邀请你。”
他没有打算隐瞒，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加入羊的吧？”白濑问道。
“当然。”似乎想起了当时的经过，太宰牵动了一下嘴角，“说起来，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白濑君呢。不仅把我从冰冷的海水里捞了上来，还好心地带我回羊的据点，给了我这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容身之所。”
“没错。”白濑挺着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没能察觉到的、施恩者的傲慢，“是我救下了被港口黑手党追杀并落水的你，还说服大家让你加入了组织。这份恩情，我希望你能记住。”
柚杏也在一旁用力点头：“对啊对啊，要不是白濑哥，你早就淹死了！”
片刻的沉默后，太宰治轻轻地、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地笑了起来。
“那么白濑君想让我为你做什么呢？”他看着白濑，轻声说，“请尽管吩咐吧，白濑君。你知道的，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救命之恩，我自然是要用尽全力报答的。”
那轻柔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不知为何让白濑后背掠过一丝寒意。但他很快将这归咎于站在游戏厅出风口的缘故。毕竟太宰可是他精挑细选的合作人，不仅仅是因为救命的恩情，更因为他们是站在同一个立场的人，也就是说有着相同的利益，是最好的同盟。
“这不是在帮我，而是帮你自己，太宰。”白濑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宰，按照心里预想的那样，说出了完美的措辞。
“你也能感觉到吧，中也根本不信任你。”他他上前一步，声音更低，蛊惑人心的意味却更浓重，“明明你是我们的同伴，中也却从一开始就对你百般防备。不仅把你当成犯人一样监视着，还动不动就对你呼来喝去，恶语相向。他根本就没有把你当成同伴，你和我们一样，都是被中也压制的人。”
似乎被说中了心事，太宰低垂着头，白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见他还是维持着那副乖顺倾听的模样，心中暗自得意，觉得自己的煽动起了作用，太宰也对他们的处境感同身受，或者至少被说动了。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决定再添一把火，“其实……大家都觉得，他根本就没把我们当成同伴！他太强了，强得……根本不需要我们！他留在这里，只是在施舍我们，或者……利用我们？说不定哪天觉得我们碍事了……”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无尽的想象在大脑中发酵，“你这么聪明，肯定早就看出来了，对吧？”
太宰没有说话，什么动作都没有。如果白濑弯下腰，就会看见太宰脸上那层薄薄的、带着点虚假感激的面具已经完全剥落了。鸢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在地狱审视着一场可笑的闹剧。
可是在场的三只小羊谁也没能发现。
“加入我们吧。”白濑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我们可以一起改变羊。你和我负责出谋划策，其他人负责执行。等我们拿下更多地盘，获取更多资源，到时候中也就算反对也没用了。”
太宰看着眼前摊开的手，眼里的黑暗越来越浓。
要答应吗？
当然。
为什么不呢？
这出由蠢人和背信弃义之人编写的闹剧，正上演到最滑稽也最值得观赏的高潮部分。作为观众，不配合一下演员的期待，岂不是太失礼了？
太宰治的脸上，重新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温顺的假面。他微微抬了抬头，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羞涩和感激的微笑，甚至让那双黑潮般的眼睛都仿佛亮起了一点无害的光。
“好呀。”
他的声音轻快得像羽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瞬间驱散了白濑心头那点莫名的寒意。
白濑和柚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巨大的狂喜几乎要冲破他们的胸膛！成了！太宰同意了！他们得到了这个聪明绝顶的盟友！
然而，就在太宰准备握住那只手的时候。
“喂，太宰。”
少年平静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都猛地循声望去。
中原中也正站距离他们几米的一台娃娃机旁，双手插在绿色短外套的口袋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又听了多久。
太宰治微微侧过头，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雀跃瞬间消失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他换上了一副无辜又略带惊讶的神情，对着中也的方向，唇边甚至勾起一抹极其乖巧的笑容：“嗨，中也。”
这个称呼一出，白濑他们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那个存在感不高的少年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几乎想把自己藏进旁边的游戏机后面。
中也听到了吗？他是不是听到了我们再说什么？他怎么想的？
白濑的大脑一片混乱。
中也好像没看到白濑他们惊惶的表情，目光牢牢锁定在太宰身上。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目光扫过中也插在兜里的双手，太宰纳闷道：“我的午饭呢？”
“还没买。”
在太宰大声叫嚷着中也是骗子，说话不算数，是赖皮的小狗之前，中也先发制人:“是你说今天请客吧。”
换言之，既然最初就说好了是你请客的话，不应该是由你付钱吗？你只让我去帮你带午餐，也没说我要自费啊。中也在半路上想到了这一点，在继续去买午饭还是折返回游戏厅让太宰贡献钱包的选择上，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个能让他身心愉悦并让太宰不愉悦的选项。
太宰想要借题发挥、撒泼打滚的表演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