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的痛苦仿佛要割破伏雨的喉咙，他的眼泪又开始汹涌，李洛严在他的视线中忽而模糊、忽而清晰……

等李洛严睡了，伏雨起床去灭灯，他看见窗外正暴雪乱飞。

这就是西欧的凛冬，北海的风将冰雪灌入整个荷兰，苦寒、残酷、湿冷入骨。

伏雨的心在这一幕极寒中慢慢冷却下来，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静静望着李洛严的睡颜。

这一刻好安静，好温暖。他又想起刚才相拥在床上，李洛严向他描绘的那个未来。

李洛严说，其实荷兰也挺好的，他刚才在来时的路上想，这里人少，荷兰人对lgbt见怪不怪，所以他们在街上牵手，伏雨也用不着难为情，因为他们只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情侣。

“我们可以一起逛超市了。”被窝里，李洛严兴奋地说，“到时候家具一起选吧，房子也一起选……我刚才来找你的时候，我就在观察路上的房子，然后我在想，我们住哪里好嘞？还是住市区吧，比较方便，不然像今天下雪了，连车都打不到，住荒郊野外的不就完蛋了？”

伏雨想到李洛严今天穿的那件大衣，脱下来以后跟冰雕似的，他不敢想李洛严穿着它在雪里走了多久。

“你今天穿得太少了。”伏雨轻声说，“英国不冷吗？”

“我想帅一点。”李洛严说。

伏雨静默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确实也是没想到你们这里要下雪，妈的，后悔死了。”李洛严‘啧’了声，“住荷兰也是告别时尚了。”

“你穿什么都好看。”伏雨不禁想吻李洛严，可伸脖子的动作唤醒了他，他抿起嘴唇。

那时的被窝里太暖和了，他们抱在一起说悄悄话，让伏雨产生了一切艰险困阻都消失的幻觉。

这会儿，脑海中那个神采飞扬地说着未来的李洛严，和眼前这个安睡的李洛严渐渐重叠在一起……

伏雨坐在床边望着他许久，慢慢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

第二天，李洛严不得不赶回国工作，伏雨送他到机场。航班因为极端天气延误了很久，团队那边急得不行，可还好最终是顺利起飞了。

伏雨的生活又恢复如常，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所有的事。

和Gregorio的交好并没有对伏雨在阿姆的生活产生任何改变，他们是彼此欣赏的朋友，偶尔一起吃饭，可也就到此为止。

经历了那么多，如今伏雨觉得，人与人之间，光是可以对彼此抱有善意，就已经值得满怀感恩。

李洛严回国后就开始筹备巡演，重返舞台的感觉没有想象中的好，也许是伏雨不在身边吧，悲伤就像赶不走乌云，始终笼罩着李洛严。

他们两个都忙，压力都大，还隔着时差，一天中可以通信的时间少得可怜。

李洛严只要一拿到手机就会给伏雨发信息，然后等他下课，等他回复。

可是一天过去了，伏雨也没有回。

李洛严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第二天睡醒，李洛严就收到伏雨发来的分手信息。

他说祝李洛严前程似锦，说他们没有缘分。

李洛严像被敲了当头一棒，错愕、不安、绝望在同一时间像海啸一样袭来。

他疯狂地给伏雨打电话，给伏雨发信息，经历了没有答复的漫长的一天过后，他又想买机票去荷兰。

李洛严连行李也没有收拾，订好票，和拦截他的助理们大打出手，才逃出了家门。

只要见面，伏雨就会心软，他们就有沟通的余地。只要能见面，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李洛严抱着希望一路狂飙，终于到了机场，他停好车，几乎用跑地赶去登机。

早上的浦东机场已经全是人，李洛严戴好了口罩和墨镜，一路快步前行。

他太高了，即使蒙着脸也很显眼。他走入人群里，很快，就有人拿起手机对着他拍。

李洛严听见有人在议论他是谁，是哪个明星，他只能拉紧口罩，加快脚步。他的心脏快烧灼成灰烬。

下一秒，他听见人群里传来一声洪亮的：“Luke！”

李洛严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这个名字就像魔咒，自他成名以来，他的名字就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品牌，一句咒语。

有人叫他，他就不得不笑脸相迎，不论他在哪里，不论他即刻要做什么。

那些闯进他家里的人，他不能骂。

那些拦住他去路的人，他不能推。

凭什么？

凭他们爱他。

李洛严无端想起了家人对他说过的话——

我们是世上最爱你的人。

我们家的人是世上最爱你的人。

然后是他爸爸对他说过的——

爱和欲望，太相似了。

真心假意，难以辨清。

就在那转瞬即逝的一秒钟时间，李洛严的脑中有两根弦连上了。

紧接着，人群蜂拥而至，密密麻麻的手机、闪光灯、尖叫声围住了他。混乱中，有人拉扯他，有人摸了他，有人拽下了他的外套。

李洛严被他们推搡着，握紧了拳头。

“滚啊！！！！！！！！！”他怒吼。

可人群只是拥挤得更厉害了，人们尖叫着，笑着，更多的手机和摄像机举了起来。

他的怒火反而让人群沸腾了、兴奋了。

这一刻，抛却了道德、伦理、法律。

一颗硕大的闪着巨光的钻石掉进了人群里，人间就变成了地狱。

现实并非热血动漫，李洛严也不是能够上天入地的男主角，所以愤怒没有用，咆哮没有用，爱也没有用。

他爱的人在很远的地方，而他被推搡着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身上的外套已经不见了，他的毛衣被人扯来扯去，他的心在苦海中漂泊，彻底坠入了麻木。

李洛严也不知道混乱持续了多久，等到机场安保纷纷出动，团队很快就找到了他，把他带回了公司。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在高压的工作中度过，通往希望的路已经全部被堵死了，团队寸步不离地盯着他，连他睡觉的时候也有人守在外面看着他。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货，是商品。

他是个东西，他不是人。

珠宝奢侈品才需要看管和严密的运输，而他，永远活在这密不透风的运输过程中。

当然，人们当然爱他了。

因为他只要站在展台上，摇一摇就会有金银财宝掉下来。所以他才会没完没了地上节目、演戏、拍广告。

他被推在台前承受所有人的欲望和骂声，可赚最多钱的人从来就不是他，他甚至没有时间享受他的财富。

总有人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

你为什么总生气？

你为什么那么极端？

你为什么那么不知足？

你为什么对爱你的人恶语相向？

为什么？

因为房子和车子是监狱，而爱，全他妈的是谎言。

因为他始终活在无法落地的虚幻中。

因为一切都是假的。

李洛严终于不再愤怒了，他这一生中无数次经历暴怒，无数次被评价为疯癫、任性、极端……

现在，他终于得到了平静。

他配合着团队的工作，不再去想什么逃去阿姆斯特丹这种不切实际的事。

唱歌突然变得没有意思了，那几首歌反复地唱来唱去，李洛严有点想吐了。

他终于明白曾经他享受音乐，是因为他活在无尽的谎言中，音乐是他唯一能握住的、真正的爱。

可现在音乐变成了商品，他也一样。

休息时，一旦能拿到手机，李洛严就照例给伏雨发信息——

12月13日 23:15

【Luke Lee：我收工了】

【（图片）】

【我的晚饭】

【像喂狗的，是不？你的猫吃的都比我好】

【为什么我一个搞音乐的人要这么严格的身材管理啊，我一点都不在乎他们把我拍成什么样，我觉得我胖了也挺帅的，你能搞明白吗】

23:28

【Luke Lee：你想带猫去荷兰，但是要和我分手】

【你的猫都比我重要】

【你搞的明白就有鬼了】

12月14日 01:32

【Luke Lee：睡不着】

【想你了】

【你在干嘛？】

03:27

【Luke Lee：我梦到你把我删了】

【别删我】

12月15日 00:15

【Luke Lee：一天没烦你】

【你是不是很高兴啊】

【你好不好奇我今天过得怎么样啊】

【越想越生气，笑死了，我大老远来找你，地铁转公交，然后在雪里走了一晚上，结果你要跟我分手】

【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啊？】

【搞了半天你是先假装跟我和好然后等我回国了好一口气把我甩了是吧】

【我的天】

【你真聪明啊】

【你还挺了解我】

00:19

【Luke Lee：你要是看上别人了你就明说】

【爱我为我好】

【你把我牙都笑掉了】

【你真是个婊/子】

00:23

【Luke Lee：没法撤回了】

【对不起】

【我太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