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至泷当然否认了。总之，他绝对是男人中的异类，异类中的异类。

“所以你去他家里过年？”任至泷问，“伏雨。”

“差不多吧。”

“半年就见家长？”

“没。”李洛严叹气，“他都没出柜。”

李洛严本以为和任至泷出来会轻松一些，想不到轻松是轻松了，可没过多久，他又想见伏雨了，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最终，他只晾了伏雨40分钟，他想这是他的极限了。

气人的是，李洛严回了消息，伏雨却人间蒸发了。

李洛严等了半天没等到回信，干脆把手机扔出老远。他真受不了自己这副隔两秒就看一眼手机的矫情样了。

手机刚陷进床里，就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刚躺倒的李洛严也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任至泷坐在窗边的书桌上敲打着笔记本电脑，无声投来了视线。

李洛严尴尬极了，故意没去拿手机，反倒接下任至泷的目光，问：“你什么时候弄好？我饿了。”

“10分钟。”

“哦。”李洛严敷衍地点点头，这才起身去拿手机——【宝贝老婆（爱心）】只发来一个表情包。

李洛严沉默了。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和伏雨怄气是一种自取其辱，就比如现在。

此时此刻的另一边，伏雨正在给露台的火炉生火，两个表妹围着他叽叽喳喳，而他的心跳却如巨石陨落般沉重。

上午李洛严离开时忘了把安全套带走，伏雨猜他八成是看做嗳不成，就把套子随手一扔，落到了地上。

伏雨起床时没能注意到，可中午回房间，他拉开床头柜，却看见了那几枚四方格塑料包装——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杂物的最上方。

床角叠好了一沓洗干净的衣物，那意味着朱熙来过他的房间。

“哥哥？”朱嘉玥推了推伏雨，“你听到我说的没啊，你要看吗？”

“……嗯？”伏雨回神，微笑一下，“看什么？”

朱嘉玥也露出笑容，两眼冒光，“我同学的姐姐，她在浙大读书，很漂亮的，我给你看照片。”

伏雨无奈极了，提起地上的喷火枪，低柔道：“小心点，你们往边上站。”

朱嘉玥跟没听见似的，举起手机展示屏幕上的照片，“看！漂亮吧？我介绍给你！”

伏雨苦笑，“……真的不用了。”

没过一会儿，几位长辈也来到顶楼露台，朱嘉玥还在八卦不停，追着伏雨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伏雨有时候真不明白为什么她能盯着这个问题每年春节反复追问，就好像一台被输入了程序就自动循环的机器。

朱棣笑着说了女儿几句，随后也跟着道：“小雨是要开始准备一下了，舅舅给你介绍，好不好？”

伏雨只是尴尬地笑笑，长辈们就自说自话开始讨论起什么样的女孩适合娶进家里来。

唯有朱熙十分沉默。

其实前两年春节，长辈们就开始提醒伏雨该交女朋友了，最好25岁结婚，30岁前生子。今年伏雨毕业了，长辈就催得更紧。

原本朱熙总会帮着伏雨说几句，尤其是老婆‘该找什么样的’话题，朱熙总说只要伏雨自己喜欢就好。

看着今天异样的朱熙，再想到床头柜的那几个安全套，伏雨心里就紧张得不得了。

果不其然，有惊无险地在外公家度过了剩下四天，回市区的那个下午，朱熙让伏重城先开车回家，自己却随着伏雨一同前往他的出租屋。

一进门，朱熙就发现屋内明显有另一个男人的居住痕迹，比如玄关衣架上没见过的昂贵皮衣和冷帽，比如玄关柜上、餐桌上、茶几上瓶瓶罐罐的香薰。

朱熙本想把手包挂到衣架上，却在看见那件皮衣的瞬间怔住了。伏雨从来不会穿这样的衣服。

“呃，这几天有朋友来找我玩……”伏雨下意识解释。

朱熙把手包挂了上去，轻描淡写道：“前两天和我们一起去外公家的那个朋友吗？”

伏雨从没在父母面前如此忐忑过，他不作声了，良久才“嗯”了一声。

从小到大，他们一家是所有人心目中的模范家庭。爸爸是高级工程师，妈妈是翻译，儿子交大毕业。夫妻和睦，孩子懂事。体面二字没刻在家门口，也深深刻在世俗人心。

要说伏雨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可能就是选择毕业后在家做直播了。

父母一开始不赞成，但在他的坚持下，也同意他放手试一试。最后是看见了实打实的收益，父母才感到放心，便不再干涉伏雨的规划。

伏雨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出柜，父母会是什么态度。之前李洛严问过他，可他光是联想都觉得惶恐不安。

他们家世代都是读书人。

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伏雨也是这么认为的，如不能知行合一，有时人读的不是学问和知识，反而是傲慢、是优越、是鄙视弱者的特权。

伏雨爱他的家人，可他也无法忽视他们的狭隘。他的心里总有一个声音，随着他逐渐长大而越来越清晰——

他不想传承一份虚无的体面。

朱熙沉默着走到沙发旁坐下，伏雨也僵硬地挪着步伐跟上，他知道妈妈要和他谈的就是有关那几个安全套的事。

见儿子挨着自己坐下，朱熙深深呼吸，调整好一个温和的表情，拍了拍伏雨的手背。

“小雨啊，你舅舅想给你介绍小姑娘，我呢，也去他那边了解过了……你现在也毕业了，其实是时候要考虑一下这方面的事了。你说呢？”

伏雨的心猛地坠入谷底，手脚被压得无法动弹，他粗重地喘息着，大脑一片空白。

他猜到了爸妈也许会直接拒绝面对现实，可说真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朱熙握住伏雨的手，循循善诱道：“有几个小姑娘都是本地的，我觉得挺好的，你去见见看，相处看看，不喜欢也没事的，缘分最重要。”

伏雨垂眸看着母子相叠的手，良久，他摇了摇头。

朱熙只牢牢盯着伏雨的侧脸，久久不语，直到呼吸开始紊乱。

“小雨。”朱熙的声音在发抖，“我肯定可以理解的，碰到明星，这个确实不是一般人会遇到的情况，你可能觉得好玩，你可能就容易对自己有误解。你还小，人年轻的时候都会犯错的，人年轻的时候就是不了解自己的。”

要说和李洛严交往以来最深刻的吸引，并非这段刺激又甜蜜的恋爱本身，也并非李洛严的明星光环。

这份吸引无关虚荣、无关欲望。

伏雨为李洛严着迷的最大原因，是李洛严的存在给了他莫大的勇气，肯定自己的勇气。让他终于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同盟，有人理解他的梦想，有人信任他的才能，有人支持他的‘出格’。

事业的成功加固了伏雨的勇气，他尝到了出格的甜头，于是越发不能忍受这无趣的安稳。

朱熙还在苦口婆心地劝伏雨，忽然，伏雨抽走了妈妈掌下的手。

他依然不敢看她，他死死盯着阳台上的猫粮碗，用略带颤抖的嗓音说：“我了解我自己……我没有办法和女生相处，我也不想耽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