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战事比沈宴廷想象的还要严峻。
他刚到地方,连安营扎寨的时间都腾不出来,就马不停蹄地和鞑陀交了次手。
梁汇把从建宁王那打听到的消息递到了他手中,他草草看完信件,并不觉得意外。只让熟练使用火铳的锦衣卫隐秘在原本的队伍中,计划着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鞑陀的首领吉胡是一个天生的将才,他年轻气盛、武力超群、熟读兵法、轻狂嚣张,上天似乎将一切才能都赋予了他一人,所以他被鞑陀部落称为上天给予的礼物,将会带领他们走向光明之人。
沈宴廷听完只想笑,心里也明白腐朽懵懂的鞑陀人需要一个信仰支撑,而吉胡就是他们的信仰。
这样的优点就是,他能使全军凝结同心,只听他一人命令。
鞑陀士兵利用火铳一连击退了两位大梁名将,士气大涨。再加上吉胡的有力引导,冲锋号吹得越来越响亮。
沈宴廷佯装自己不知他们已经掌握了火铳,带着小部分伪装成普通士兵的锦衣卫对上比自己多三倍的鞑陀士兵,结果,竟然大获全胜。
这场久违的胜利像一剂兴奋剂,让无数因为主将已死,倍感绝望的大梁士兵看到希望,也狠狠地挫一挫鞑陀的士气。
吉胡很是震惊,隔着黄沙遥遥的望着骑着骏马的年轻男人,举着刀,说:“我记住你了。”
沈宴廷擦着脸上的血,勾唇一笑,竖起手指比了一个挑衅的手势,做了个嘴型:我等着你。
两军对峙,大获全胜。掌声和荣誉尽收囊中,也让“沈宴廷”这个名字响彻整个军营。
自从陆老将军失踪、陈轻鸿遇害之后,军营里一阵萎靡。
众人知道他是京城来的响当当的人物,空降主将。本以为会像先前那几个战神后辈一样中看不中用,如同纸糊的老虎,风一吹就破、敌军一来便吓得屁滚尿流。
沈宴廷却亲手打碎了这个偏见,给了看不起他的人一个响亮的耳光,也像吉胡一样,让众人重新相信“信仰”二字,让溃散的凝聚力重结。
沈宴廷这股年轻又嚣张的朝气感染了每一个人,以至于接连几天乘胜追击,传到朝廷的都是捷报,大梁在这场对峙中渐渐占了上风。
直到某一次。
两个月后的某一天。
鞑陀的士兵换了惯常作战用的马匹和盾牌,用更加健硕的马匹和更厚重的盾牌代替。
中原习惯称呼这种耐力和承重力都非比寻常的马匹卧铁马,因为繁育数量稀少,饲养难度极高,所以不太作为战士储备。
没想到鞑陀这次下了大的手笔。
早知道这个部落逐水草而居,培育出这种马匹也不足为奇。但数目如此巨大,足够将士们一人一匹的,可真让人心下一惊。
再加上那坚如玄铁的盾牌,火铳都轰不开,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得天独厚的优势。
吉胡站在军队的最起边,勾着唇,用不太熟练的汉话说:“中原人,你不会以为我只有火铳吧?”
梁崇没给他们火铳图纸,只是告诉了豫城水市能买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所以他们以少聚多,像仓鼠储粮一样一点点的购买、搬运,生怕被旁人看出心思。
只是水市上买的火铳充其量是个盗版,威力不够强、射程也不够远,比工部遗留的火铳威力要小很多。
所以在第一场战役中,沈宴廷打他们一个出其不备,胜利轻而易举。
但人不会原地踏步,吉胡这般聪明,不会一个坑栽很多次,定然会想出改变和应对之策。
沈宴廷在不打仗的时候全心调查陈轻鸿身死的事,无暇顾及其他。好在真让他救出来几个因为嫉妒其成就就出手害人的蛀虫,但相应的,在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没精力主动对鞑陀下手。
这反而给了他们一个可乘之机。
沈宴廷蹙着眉,眼尾凌厉,闻言哼哧一笑,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吉胡沉得住气,虽他的表情极其不爽,但也没有轻举妄动,只道:“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招数。”
锦衣卫拿火铳轰了一会,却没见作用。鞑陀针对他们铸造的盾牌能把整个人都挡在盾牌后面,承重力极强的卧铁马驮着一人一盾行走也丝毫不费力气。
沈宴廷脸色不太好看,偏头朝身边的沈十低语几句,让他吩咐锦衣卫朝马腿上打,又联合远处的弓箭手,趁着马匹受惊的、人从上面摔倒的间隙直接射杀了。
这道法子好是好,但吉胡也是聪明人,不可能没有想到。
卧铁马上驮着的士兵都是部落中武功的人,落地的瞬间便是一个滚落,潇洒的躲在了卧铁马后面,任人如何挑衅都不愿出来。
直到大梁那边耗尽了火药,吉胡一声令下,两方士兵赤手空拳的大战这才爆发。
这是最原始的打法,所有人抛去手中先进的武器,举着太阳一照便发亮的长剑,嘶吼着,与对面的敌人对上。
呼喊声、硝烟声,还有散不去的血腥味,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地瞬间变成人间地狱。
战争是残酷的,吉胡想要掠夺大梁的土地和财宝,但这些东西往前数几百年也曾归鞑陀的祖先所有。
大梁的祖先曾把这些东西从他们手中抢走,所以他现在想要夺回去也不是没有理由。
而大梁已经占据了这些东西上百年,早就觉得是自己的东西,自然不会拱手让人。
土地没有被命名,谁都可以拥有,但成王败寇,只有胜利者才配独占。
每个人身后都是嗷嗷待哺的百姓,这一战站在两方任意角度,都是为了家国。
大刀脱鞘而出,沈宴廷眼里满是杀气,他死死的盯着吉胡的眼睛,像一头饥肠辘辘的恶狼。
他不习惯用大刀,手臂的力量不够,与吉胡对上时难免吃力。
吉胡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冷声嘲讽:“小子,你打不过的。早日认输,念着你的年轻骁勇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沈宴廷已经能感受到嘴里的血腥味,闻言也只是嘲讽一笑,说:“这是你给自己留下的遗言吗?好的,我听到了。”
吉胡眉头一皱,笑着说他不知死活,然后再一次,与他对上。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