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像是不忍打搅,也像是珍惜两人此刻寂静的时光。
可道路终有限,他即便走得再慢也有到头的时候。
梁汇的琴声还没有停,眼神亦未在自己身上停留。沈宴廷有些不知所措,指尖微微颤抖。
他深呼一口气,双膝一弯,在她身前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你……”琴声都被惊停了,梁汇双眼瞪得很大,柳叶眉也弯了起来,抿着唇,低声叹道:“你这是做什么。”
沈宴廷第一次以这个角度看她,眼眶里面有自己刻意挤出来的一些泪花,还有少年人那张漂亮到犯规的脸,任谁来都抵抗不住。
“陛下,您别不要我。”
梁汇一愣,委实没有想到他用这招。
面前的那张脸实在太好看了,她用食指轻轻的挑起他的下巴,从上到下打量着,神色很严峻,丹凤眼在此刻看起来凌厉不少。
梁汇在他身边多是温和的样子,可在权力的熏陶下,掌握欲又怎么可能弱?
喉结滚动,沈宴廷眨了眨眼,不敢乱动,却刻意放低自己的姿态。第一次在人前示弱,对他来讲真是个新鲜的体验。
可眼前的人是他心心念念的爱人,他并不觉得吃亏。
梁汇真的打量了他很久很久,指腹轻轻的划过他的下颚线,轻声说:“我没有不要你,可你真的太让我太生气了。”
沈宴廷没说话,更没有解释,膝盖趿上台阶,眼神直勾勾的反盯着梁汇。
世家子弟,从出生起就手无大权、锦衣玉食。上过战场,杀过敌人,这是真实的感受过遍地黄沙和残尸碎土的人,又从泥泞之中爬出来,向死而生的人。
沈宴廷从不压抑自己的性格,可从第一眼与梁汇相遇时便收敛了自己的恶劣和轻狂。
他们这种性格的人不会因为任何东西让步,除非是爱。
沈宴廷闭上眼睛,脸颊却粘上了梁汇的双膝,嘴角轻轻的勾起来,主动认错:“陛下,我错了。”
梁汇知道他的性情,认错了却又没完全认错。
手指再次附上了沈宴廷的下颚,顺着下颚线划到他的脖颈,没用力气的抚摸着:“那会改吗?”
命门掌握在别人手中,沈宴廷却哼哧一笑,说:“不会。”
真是好一个不会。
梁汇脸上的笑意未减,因为心知肚明他们是同一类人,认定的东西死也得去做。
“那我们还有商量的必要吗?”
沈宴廷心领神会,整个人从她身上离开,笑着说:“我就知道陛下疼我。”
眼前草木犹盛,遍地都是蓝色的花瓣,像点缀在天空中的星星,只一点便足够亮彩夺目。
梁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开心也不见怒气,细看之下忧思重重。
原本被放置在古筝旁边的手串被重新带回手腕上,沈宴廷猝然抓住她的手,亲昵的捂着,俯身亲了一口。
“我定平安凯旋。”
说得倒容易。
梁汇轻轻的呼出一口去气,心里想。
边关战事艰难,即便拥有丰富作战经验的陈轻鸿前去都有生无还,这也是她极力反对沈宴廷去往前线的理由。
她大仇得报,天下太平,本以为好日子就要到了,可老天看不得她幸福似的,又打算把沈宴廷从她身边带走。
可她再也不想一个人,不想睁着眼睛看长夜缓过,也不想闭上眼睛便是惊魂的噩梦了。
她只是想要一段平平淡淡的生活而已,老天从她身边带走了这么多,还不够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得她好?
这比殚精竭虑的和太后斗争还要令人厌恶,梁汇感觉自己抓不住眼前的好生活,只要稍微有点希望的苗头便会瞬间从她手中溜去。
她一边痛恨自己没用,一边咒骂上天不公,但到现在依旧无能为力。
沈宴廷没有错,他是要当少年英雄的人,不能被儿女情长绊住了脚。
细算起来这确实是她的过错,她想把一人牢牢的守在身边,所有人都不能夺走。
梁汇的心理活动没人能懂,沈宴廷一遍又一遍地承诺自己会凯旋归来。
梁汇却忽然抬起手,不让他说了。而是歪着头,很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想听什么曲子?”
沈宴廷一愣,指尖发颤。
梁汇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为了避免让他发现自己声音的哽咽,压着喉间的酸涩再次开口:“你想听什么曲子?”
沈宴廷脱口而出:“关雎。”
这是他们二人确定彼此心意后,茫茫月色之下梁汇谈给他的第一首曲子。
梁汇点点头,指尖拨弦,悠扬的音乐随之而起。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