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汇跟着紧张起来,朗声道:“讲。”
施冠华舔了下唇角,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没有丝毫犹豫,直言道:“臣冒死替天下寒门学子请命——开国库设立教育资金,大规模推广私塾建设,让全天下有意愿的读书人皆有资格接受教育。”
此话一出,不说是其他人,就连梁汇本人都震惊了。
不是……都不做个铺垫吗?直接就说了?
如她所料,朝中迅速掀起轩然大波,她私自去豫城的事在他这里就是小巫见大巫,根本没有对比性。
首当其冲跳出来的就是户部那群人,因为他们守着国库开支,从中捞的的油水甚多,这那么大一笔教育资金,极有可能从他们身上割肉。
“阁老,我敬你一声施老完全是仗着你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但你今天说的这些,让我质疑我有没有听错?您是在开玩笑吗?国库是您一句想开就开的?”户部侍郎出言讥讽,丝毫没有留情面。
施冠华没有着急反驳,梁汇这会也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置身事外。
“国库关系天下安危,花出去的每一笔钱都是有着落的,若是如你所说用于全社会的教育工作,那多久之后才能见到成效?这笔钱是否花得值当?又要从哪里缩减出这一份资金?”
“更何况,我大梁王朝教育体系趋于完善,之前有资格入仕做官的皆是王公贵族,现在还有不少省吃俭用的平民或富商。社会发展至今,若是有人真想读书,一定会想出无数法子,根本用不着国库专门拨一笔资金用于教育。”
施冠华早已预料到自己会遭受千夫所指,丝毫没有乱了阵脚。面对这些似有似无站在全局角度讲话的朝官,并没有改变他心中的坚守,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答:“教育是一个长途跋涉的过程,不能只将眼光局限于脚下一隅。”
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可一句轻飘飘的解释难以平息众人的怒气,反而彻底把朝臣心中的怒火放大了。
施冠华出身贫农,因为受到伯乐的提点,所以才能走到现在的位子。大家敬他是读书人,一身傲骨满腹经纶,所以在许多时候会给他留一分薄面,敬他一句‘施老’。
但这个基础建立在他不触及他人利益上的,如果他做的事威胁到其他人利益了,那管你什么身份、什么好名声全都照喷不误。
于是,越来越多人站出来抨击他,他们多为世家大族,从祖上开始就富可敌国,身份地位一等一的尊贵。
“施老假想很美好,敢问这笔钱要从哪里来?难不成从军队建设中掏?”
国库最大的开支就是军队建设,但如今四海昌平、战火平息,户部在军队建设上花的银子得不到回报,早就不爽很久了。
但兵部尚书不是好惹的,吵起架来丝毫没有嘴软,打架更是让那些文人节节败退。
这句话一出,兵部尚书不出意外的参与争论:“军队建设关系我朝上下安危,比区区教育重要多了。”
施冠华皱了皱眉,反驳道:“教育是富饶的精神食粮,百姓的文化建设重要程度不比军队建设低。”
有人不屑的哼了一声:“您说的文化建设多久才能收获果实?”
施冠华嘴皮子一僵,不说话了。
这确实很难说,如果如他所说大规模推广教育,其中不乏有浑水摸鱼搅乱治安的一波人,这些人参与其中不亚于一粒老鼠屎毁一锅粥,拉低了众人的学习进度不说,还造成了不良的名声。
但效果肯定是显著的,说不定比他预料的还要好。
大梁地广物博、人才辈出,不少真正有才能的人来自民间,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无缘读书二字,自身能力无法得到提拔,所以一辈子碌碌无为的过去了。
他推广私塾的目的就是想帮助这一类人,想要像他老师一样当一个提点千里马的伯乐。
想着想着,他轻轻开口:“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想让花开,也要给花儿一些时间。”
朝廷议事都站在自己的阵营,嘴皮子利落的说着对自己阵营有益的话。而除了受过施冠华提点过的学生,每个人都站在他对立面,几乎在他话音刚落,这句话就被人无情的怼下去了。
“可是依照现在的科举制度择选人才,我们官僚体系也是人才辈出,有能力有思想的人比比皆是。”
人才辈出?比比皆是?
施冠华在心里冷笑一声,他只看见朝中不少中饱私囊的饭桶,仗着家族背景欺软怕硬的孬种。
但这话说出来更容易变成众人围剿的对象,他没那么傻。于是施冠华很有风度的冷哼一声,没说话。
越是这种朝臣畅所欲言的局面,御史台的那帮人却越是沉默。他们从不参与这些瞬时的讨论,因为不过脑子说话总容易说错,会给人落下把柄。
他们只会在冷静分析局势和利弊,然后择优给出一个最稳妥的见解。
梁汇被他们吵得头晕,抬了抬手,叫停了众人的争论。
她刚想开口,就看见户部尚书几步跑到大殿中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直喊:“陛下三思啊。”
梁汇心里欲言又止,又摆了摆手叫他和施冠华起来,说明此事择日再议。
她给两波人都留了机会,无论是施冠华座下的学生还是报团取暖的世家大族,他们都有再次觐见讨论此事的机会。
因为朝中颁发的每一个命令都关系到全大梁的百姓,没有人会轻举妄动,一件事情的确立会造成连锁反应,所以不仅需要经过重重程序,也要经过三番五次的开会讨论。
朝臣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序,默许了陛下的安排,心里已经在琢磨明日朝会要说的措辞了。
以梁汇的看法,她是想尝试施冠华的方案的。毕竟无论是中央还是地方的官僚体系抱团都极为严重,往上数几代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是要多一些新鲜的血液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