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汇手肘撑在下巴上,看着堂前一排人心里有些厌烦。
东方既晓,天边已经泛起红光,她起身眼神扫过这群奸懒馋滑的人,偏头对旁边的暗卫低语几句,随后便直接离开了,
沈宴廷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站起来自己也立马跟上,活像个跟屁虫一样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梁汇走到房门前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沈宴廷没有预兆猛得和她撞在了一起。
她的额头撞上了他的锁骨,不算疼,就是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口,他还是轻轻的“嘶”了一声。
梁汇轻轻皱着眉,本想发火的,可看他脸色不好的样子,关心的话却脱口而出:“没事吧?扯到了?”
沈宴廷动了动嘴角,还没来及开心就听见她变扭的给自己找补:“谁让你跟那么近的?你没事跟着干嘛?”
好吧,终于问了。
沈宴廷像是正在经历审判罪人,整个人也不吊儿郎当了,腰板也直起来了,他盯着梁汇的眼睛,很认真的说:“我是来道歉的。”
梁汇歪着头看他。
沈宴廷耷拉着脑袋,像小狗一样站在她面前,眼睛被睫毛挡着,看不清楚情绪。
他的声音很低,闷闷的,听起来黏黏糊糊的,像沾着麦芽糖的米饼:“我不应该把你丢下,更不应该违背我们之间的约定,也不应该不考虑你的想法执意按自己的观念来。”
周遭寂静无声,他们身边连个会喘息的生物都没有。暗卫早就看出来他们之间怪怪的氛围,二话不说的闪到几里开外去了。
梁汇也在认认真真的打量着他的表情,顿了好久都没说话。
沈宴廷受不了这冷如冰霜的气氛,坐立难安。他刚打算开口,梁汇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然后轻飘飘的说:“我以为你给出的理由是——我身份特殊,早就不止是我自己。如果就这么随随便便死了,天下会乱成一锅粥的。”
沈宴廷猝然抬头,这些话也曾从他口中说过,就是梁汇执意要去救高扬的时候。
梁汇看着他像被雷劈了的表情,又说:“其实仔细想想,你说的也很有道理。坐其位谋其职,我这条命牵扯的太多了,自然不能任我糟蹋。”
沈宴廷皱了皱眉,觉得她说这些话太丧气了,怎么会有一个君主天天把‘死’挂在嘴边,史书上每一个君主无论功绩如何最期盼的就是长生啊。
他张了张嘴,说:“别这么说。”
梁汇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淡,很快就被风吹走了。
她微微抬头看着自己面前站着的人,心里想,无论如何沈宴廷已经算很不错、很值得依赖的一个人了。即便有些时候可能着急了些,不由分说的把她的感受放在后面,但他对她的好也是真的,三天三夜说不完的那种。
很多时候大家都很难做到感同身受这个词,无论爱意多么绵延盛大都不例外。
他无法理解自己久居深宫,夜里睡觉时总会被父亲和弟弟的死亡的惨状惊醒;也无法理解自己上一秒才被母亲温柔的掌心抚摸过,下一秒就天人两隔的痛苦;更无法理解她至今都不敢踏入乾清殿主殿,无法在自己弟弟死亡的那间屋子里待哪怕一刻钟的恐惧。
他无法理解自己的痛苦和孤独,即便有些事情和感受她一字一句的说给对方听,对方也会执拗地做出自以为对她好的决定。
她忽然感觉自己好累,道歉也变得没有意义。因为下一次再遇到相似的情况,梁汇毫不怀疑对方也会再次把她送出去。
这世间所有人都会把生命放在第一位,可在她心里,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她承受不了失去爱人的痛苦,亦无法经历再次被抛弃的孤独。
坐在王座之上久了,周围全是寂静无声的风雪,而自己像在暴风雪中穿行的勇士,好不容易遇到一丝温暖,这份温暖也再一次离她而去,消失不见了。
梁汇太知道自己坐在皇位上是多么迫不得已,也明白自己的这种心态无法成为一位真正的君主。
有太多次难以入眠的夜晚,她都在思考,一个真正的君主应该是什么样的?如果哪天自己要死了,这个位置该交给谁?
很明显,这两个问题对这个时候的她来说都有些超纲了。她太迷茫了,永远找不到人生的方向。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不想过现下这样的生活,不想被豺狼虎豹裹挟,她只想逃离这些喧嚣,安安静静的过自己的日子,哪怕只能逃避很短很短的时间,也甘之如饴。
但没有人会理解她的,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位置有哪里不好,多少人前仆后继穷极一生也只为了一声“陛下”啊,现在这些东西被直接送到她眼前,而她只想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