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人,好久不见。”
他听见一声轻笑,很温吞,像是从远远的山洞里传出来的。这声音太通透,他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眉毛挑起来。
又是一声轻笑,他终于锁定了声音来源,抬着头往上看。
梁崇穿着一身黛青色的衣裳,唇色比以往红润了许多。细白的手指握着一本竹简,他站在二楼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下意识的动作,眼尾有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屋子里亮光甚少,视力有限。他一时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二层,以至于第一次进王府就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他巴巴的低头,双手合在一起行了个礼,干涩的嘴唇因为许久没有沾水变得有些掉皮。姜良玉不由自主的咬了下嘴唇,眼皮跳了一下。
了解他的都知道,这是他紧张的状态。
和孙玉甫等人带着恶意的对待不同,他厌烦他们行为但不害怕。而这仅仅见到一个隐隐约约的身影,他就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畏惧,心里甚至打起了退堂鼓。
梁崇淡淡的说一句不必多礼,然后让他从旁边的楼梯上来。
姜良玉点了一下头,缓缓的移着步子,往楼梯那边走。
梁崇目光跟随着他,脸上淡淡的笑意渐渐散了。他把竹简放到一旁,随手拿起一杯有些浓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半晌,那人已经从楼梯上上来。他站在原地看着姜良玉半低着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着,敢放火搞事怎么见了本王却是这幅样子?”
姜良玉心里郁闷,从心底有些畏惧他,尤其是他露出这种春风沐雨的笑容和态度时,畏惧更深。
他苦哈哈的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梁崇也不是非要从他那里要个答案,更多的是打趣,见他不想回答也没逼问,而是领着他往里走,边走边说:“里面还有一个客人,你应该还算熟悉。”
姜良玉扬了扬头,一脸茫然。
梁崇带着他穿过两排林立的书柜,越往里走越感觉到热烘烘的。这件书房大得像藏书室,姜良玉随手一瞟看见的都是外面难得窥见的名著瑰宝。
他看的有些惊奇,手指轻轻的触碰着上面的字迹。
姜良玉也算个读书人,为了考取功名也算是读了上万卷书,但不得不说这里的藏书有很多他都没有听过。
梁崇在前面带路,他话不多,余光瞟到姜良玉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笑。
走了一段距离,抬眼便看见前面有一间小门,门外有两排斜着摆放的书柜,和其余横向的书柜对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姜良玉认真观察了一下,发现如果将这两排书柜对在一起就很难发现后面还有别的空间,脑中临光一闪,他意识到这应该是后来修葺的密门。
早听说这些有权有势的人自己的府邸远没有表面上那般简单,花园名贵的草木已经足够让人流连忘返了,可往里走看着这间隐秘在书柜后面的屋子更是让人惊叹。
梁崇拉开帘子,站在门扉旁笑脸盈盈的望着他:“姜大人,进来吧。”
姜良玉咽了口唾沫,拖着步子走进去。
门帘里面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入目是灯火通明的空地,和外面黑乎乎的书房大相径庭。五六排椅子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一起,最外面靠近门的地方能看到上面坐着一个人,这应该就是梁崇说的熟人。
说是熟人姜良玉对他的背影印象并不深刻,可是私下穿着私服的原因,光靠身形很难对上面容,他们还是对彼此穿着官服的样子更熟悉一点。
梁崇跟在他后面走进来,招呼他们随意坐不必拘束,然后便自顾自地往前走。
那人看见他的身影立马站起身,跟在他后面。等到梁崇坐下后,他才站在他面前,躬身行了个礼。
姜良玉看见他的背影才发觉,这人好像是刑部侍郎燕潭。
他心里有些惊奇,本以为只有自己弃明从暗选择跟着这个落败王爷一起造反,没想到还有一个同类。
燕潭看样子跟着他的时间长了,看着梁崇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立马上上道地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恭恭敬敬的递到他手中。
姜良玉看着有些不自在,燕潭好歹是最近的名人,只要陈府血案查明事了升为刑部尚书早晚的事,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面对建宁王时依旧选择放低姿态。
足以见得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建宁王有多可怕。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梁崇瞟了他一眼,让他们随意坐。燕潭听话的坐到离他最近的椅子上,姜良玉坐到他旁边。
除了这亮堂又宽敞的空间,放眼望去最显著的就是房间正中央牌匾上‘春和景明’四个大字。
笔力雄厚,一气呵成,一看就是心如止水的老将所作。
姜良玉看着这幅字迹竟觉得自己内心平静了许多,以至于看着牌匾下面安然无恙喝茶的梁崇都有了些莫名的信服。
梁崇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抿了抿唇,开口道:“你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我就不介绍了。”
确实不是第一次见,姜良玉前几日在朝堂上当墙头草的时候还帮他说过话。很显然燕潭也记起了这件事,对着他点点头。
以后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至少明面上得能过得去。于是姜良玉也朝他点点头,算是礼貌问候。
梁崇看着他们第一次交流,轻轻的扬起一个笑脸,说话不轻不重,但透露出一丝威胁的意味:
“你们官职相近,但切勿因为今日相见知根知底就在朝廷之中往来过近,让其他官员说闲话。”
“我要做什么你们心里很明白,既然选择搭乘我这一班船你们就必须绝对信任我,若是让我发现你们在背后干些透鸡摸狗的事,别怪我不顾情分。”
他们的利益绑定是暂时的又是永久的,所有人都不能率先毁约,否则定会作茧自缚死得比造反失败还惨。
说实话,他宁可落在陛下手中按律斩首,也不愿落在建宁王手中深受折磨。
姜良玉低着头应了一声,从选择接受那个东西开始,他就没有想过独善其身,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无论多黑也会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