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来往相当直白,看得不是什么交易就是简简单单的看得是否承蒙圣恩。
如此一来,众人见他失势只会疏远他,不落井下石都是好的。
通常这个时候,失势官员容易急攻进切,为了名头和势力疯狂在陛下面前刷脸,想着将功补过。
这样很容易弄巧成拙,但自家女儿的婚烟问题摆在面前,他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可能是先前做好了孤注一掷的打算,听到这个问题陈平安甚至在心里笑了一下。
即便因为紧张鬓角都出了不少冷汗,双手即使握成拳头也止不住颤抖。
他还是直起身,直视圣容,面色坚毅:
“启禀陛下,春棠多生长在江南等温热的地区,在京城实属罕见。微臣本以为这是在江南做成的香料,被行凶者一路带到京都,可是昨日寺庙一见,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梁汇抬起眼眸,丹凤眼垂了下来,面色沉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和昨日寺庙息息相关的只有那位深居浅出的太后,他这话是直接指明孝景帝和先帝的死都和太后有关。
梁汇把手放在心口上,感觉自己心跳跳的很快,尤其是寂静的屋子内更明显了。
如果这两件事真和太后有关,那她手中的势力和野心不言而喻——
远离朝堂已久却能在关键时刻利用手中的人脉杀了两任帝王,往长远的看,很难看清她这是见招拆招还是掌控着天下棋盘。
陈平安似乎知道这事的严峻,或者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反正接下来的话他没有一丝犹豫,像是已经在心里说了很多遍一样
“春棠气味特殊,太医院李太医早些年外出游医的时候有幸闻过。所以在寺庙一闻到熟悉的味道慌忙查证,确认无误后就告诉了臣。”
“臣知道这件事牵连颇多,知道结果后自己也去查验,确实和医术记载的别无二差”
窗子没关,一瓣杏花就这么悠然的飘进屋内。本该就此落下,忽然乘着一阵微风,就这么飘到了梁汇面前。
梁汇手指轻轻拈起那瓣杏花,看见它被雨水打湿的残躯。
她觉得自己这些天成长的很快,最起码在关于亲人的问题上已经不会像那夜班歇斯底里。
可如今看来她还是不够成熟,事情摆在面前她还是不能冷静自持的做出最佳决断。
“这片花你是在哪看见的?”她沉默半晌,忽然问道。
“是在昨日用午膳的那间屋子后面。”
陈平安想了想,多说了两句:“微臣去的时候没看见守卫,那些春棠周围还有遮寒保温的草帘,长势甚好,看起来就有多加照料。”
明明辛苦照料,马虎不得,却偏偏在朝中大臣来往最多的时候撤离守卫。
梁汇冷冷的笑了,这是故意让她知道这件事的。太后三番两次的挑衅,她还是搞不懂这究竟要干什么。
梁汇垂着眼眸,脸上的表情很冷,屈着手指有些下没一下的敲着桌子,腕骨一块突了出来。
陈平安早些年听话本的时候,说书人总喜欢讲那些魑魅魍魉。
这些凶神恶煞往往十分残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还记得有一个鬼畜总喜欢听敲骨声。不过不是那种寻常的大鼓而是人的头骨。
寂静的山洞里,那鬼畜总会坐在尸骨之上,手中抱着头骨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这声音光想想都很渗人,偏那说书人手中还拿着牲畜的头骨,拿着木棍敲打着,模仿得惟妙惟肖 。
陈平安心里犯怵,这些年都未曾忘却。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这事,可能面前陛下敲桌子的声音和那敲骨声过于相像了。
陈平安心里打了个寒颤,感觉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凉。
本来想不在陛下气头上提起,但心里又知道这事拖不得。
他抬起眼,小心翼翼的看着正在沉思的陛下。
说到底,他就是个普通官员,一直都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
他惜命,这个皇位上坐着谁他管不着不想管。
当时梁汇刚坐上皇位的时候,其他同僚都在私下议论纷纷,甚至打赌女帝能坐多久?他闻之一笑而过,第二天依旧按时上朝。
他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收好自己的小家,将来有一日风风光光的告老还乡。
如若不是被建宁王一脉逼迫,他怎么可能冒这种风险?
只是那女儿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唯一的软肋。
他做不到袖手旁观,也不可能拿着她去冒险。
陈平安心里一横,连双腿跪到发麻都没发觉:“臣有一恳求,求陛下恩准。”
梁汇轻飘飘的抬眼。
“求陛下驳斥小女和建宁王的婚事。”他说着,不知何时眼里已经泛起水花。
可能是自己也有个好父亲,梁汇一时心有所感,再加上他确确实实立了大功,她不像昨日那般无情。
“是太后想给你家女儿赐婚,找朕干什么?”
陈平安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太后态度坚决一意孤行,而从这案件的细枝末节来看陛下和太后的关系算不上好。
坐拥天下的到底是皇帝不是太后,如若此时陛下站在他这边,婚事问题也不是不可解。
“不过,就是因为这是太后赐婚,朕也想知道朕不准会如何?”
梁汇的眼眸渐渐变得狠厉,手中拿着的珠串不由自主的握紧了。
陈平安闻言什么欣喜,眼里泪水都控制不住留了下来。
他选择把这事今天报给陛下就是为了挑起太后和陛下相争,虽然他女儿的婚事只是这里面小小的一环。
但这也是第一局,没有人会不想把第一局打好的。
陈平安心里藏着这私心和算计,这让他面对陛下的时候有些心虚。
但利大于弊,现在有陛下站在他身边,他不会单枪匹马的面对太后了。
他起身告退,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梁汇手中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几秒后,她叹了口气,屈着手指连续敲了三下桌子。
这是一种讯号,前些年父皇告诉她的。
只是过去一直平安长大,有人替她挡住了无数风雨,她没有机会用到。
但自她正式登基后,用到他们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她心里琢磨着不知道是谁说得一席话——等自己直面风雨的时候才知道当年被保护的多好。
梁汇轻轻的扯了下嘴角,感叹今时不同往日。
算是再抬头的功夫,面前出现个黑衣人,就和之前出现的人一样——几乎是全身被蒙在黑色中,就露出眼鼻。
梁汇抬着手,吩咐道:“派几个人去陈平安说的那个地方守着,有人照料那群花的话不用管,有人摘的话记得跟上查他底细。”
“是”黑衣人低声应道。
黑衣人刚准备退下,梁汇顿了一秒,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一般,把他叫回来了。
她一手握着砚盘,另一个手正在研墨。
凉风吹乱了发丝,因为低头的动作,长发差点沾上墨渍。
她微微抬头,眯着眼,轻声道:“今晚我有空出宫一趟,你们不必跟着。”
黑衣人没有多问说了一声‘是’便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