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懂那些复杂的技巧,但他却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懂安的情绪。
今晚的安……非常不对劲。
她的演奏的确很完美,但却太过于完美了,完美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程度。
她仿佛……将自己的灵魂完全献祭给了音乐本身。
舞台上,金发少女长长的睫毛微颤着,唇边挂着一抹天真而悲伤的微笑。
那是属于奥菲莉亚的微笑。
在弹奏到那段最为激烈的变奏时,她闭上了双眼,眼角闪烁着晶莹剔透的泪珠。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已经无法抑制。
在这一刻,她已经完全变成了那个窥见了世界真实,在理智与疯狂的边缘痛苦挣扎的少女。
坐在他身旁的莉诺拉女士显然也有所察觉,她放在膝上的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丝绸手包。
那总是冷静从容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了一点忧虑之色。
“她的状态……太投入了。”
莉诺拉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担忧,“这很危险,布莱恩。她仿佛正在……燃烧自己。”
布莱恩没有回答,他知道莉诺拉说得对。
他深深注视着舞台上的金发少女,她被聚光灯的白色强光完全笼罩,仿佛自身也在散发着光芒一般。
这种完全沉浸其中的演奏方式或许能造就一场名垂青史的伟大演出,但显然对演奏者本人的精神消耗极大。
安的精神本就已经因为创作的压力和药物的影响被拉扯到了极限。
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攫住了布莱恩的心脏。
自从今天玻璃门破碎的那刻起,他的灵感就一直在隐隐发出一种不详的预警。
他知道这首曲子分为两个部分。等第二部分的演奏结束,无论这场首演有多么成功,无论后续的工作有多么需要安的参与,他都要立刻和莉诺拉协商,中止安接下来所有的工作安排。
决不能让她的这种状态持续下去了。
她必须休息。
布莱恩彻底下定了决心。
舞台上,安仍然在演奏着。
聚光灯下,她是完美的天使。
在最为狂暴的变奏结束之后,这段旋律通过一连串崩溃般急速下降的减七和弦,突兀地跌入了一片死一般的静谧之中。
在短暂的休止后,安弹奏出了第二部分,幻想曲《回归》。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首曲子的风格彻底改变了。
不再有之前那种充满宿命感的低音,也不再有枷锁般的复调。
安用出神入化的踏板技巧让钢琴的共鸣腔变成了一片氤氲着水汽的朦胧水面。
她的右手在高音区奏出了一连串晶莹剔透的音符,它们没有明确的曲调线,宛如阳光投射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时闪烁着的无数细碎光点。
而她的左手则在低音区弹奏着宽广而宁静的分解和弦。
这段旋律仿佛已经不属于人间,它空灵、圣洁,蕴含着神明般的慈悲,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海洋,缓慢而温柔地将所有人的灵魂都包裹了起来,将他们带入了天堂之中。
听众们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个在命运中遍体鳞伤的少女面露解脱般的微笑,一步步地走入那条闪烁着光芒的溪流。
冰冷的溪水在音乐中失去了寒意,宛如母亲的怀抱般温柔地托起了她的身体,洗去她所有的痛苦与伤痕。
明明暗示着她的死亡,这段音乐中却听不到丝毫的恐惧与绝望,反而充满了被温暖的羊水包裹般极致的安全感,和在经历了所有苦难之后,终于回归了母体,回归了生命最初的起点的……喜悦和安宁。
在安的演绎下,死亡不再令人恐惧、不再悲伤,也不再是一切的终结。
而是一场……最盛大的回归。
整个音乐厅的听众都听得如痴如醉。
他们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条在莎士比亚笔下静静流淌的溪流,看到了阳光穿透茂密的枝叶,在水面上洒下金色的斑驳光影,看到了水面上漂浮着打湿的毛茛、雏菊和紫罗兰。
就在这片由光与水构成的如梦似幻般的画面中,一段天真无邪的旋律若隐若现地响起了。
那是奥菲莉亚临死前为自己编织花冠时哼唱的那段古老民谣。
这段旋律遥远得如同梦中的回声,细碎地在水波的光影中一次次地浮现,又一次次地被那些闪烁的音符淹没、消散。
那是一个即将离去的纯真灵魂最后一次回望着这个她既眷恋,又决绝地要与之告别的尘世。
最终,连这段细碎的旋律也彻底消失了。
所有的音乐和光影都渐渐褪去了。
安的手指离开了琴键。
但音乐并没有结束。
空气中还残留着几个最高音区的微弱泛音。在延音踏板的支持下,它们如同星辰的微光般在空旷而极度寂静的音乐厅里飘荡着。
像是灵魂消逝之前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回响,又像是宇宙诞生之初最本源的律动。
这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遥远,在空中缓慢地一点点消散,随后升华,直至永恒的静谧降临。
曲终。
整个剧院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极致的情感表达震撼到无法思考,甚至忘记了呼吸。
这是一场无与伦比的听觉盛宴。
他们仿佛亲眼见证了少女奥菲莉亚的一生,一个疲惫的纯洁灵魂在尘世中不断挣扎着、抗争着,最终回归到了宇宙最初的那片……永恒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