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殿门,赵若游看着眼前人后颈细密的汗珠,从包侧抽出纸巾的动作顿了顿,最终只是用衣袖轻轻拂过那片潮湿。谢竹青诧异地回头时,他已退后半步指着石阶旁的野莓:"记得你从前最爱摘这个。"
谢竹青也被分散了注意,笑着蹲下轻抚那颗还没长大的野莓“那你知道我摘过好几次的原因吗?”
赵若游摇摇头道:“不知道。”
“我不信邪!这么多野莓,总有一个会是好吃的吧!”
“结果一个都没有......”谢竹青佯装懊恼地低下头,不禁回忆起往昔。
自己小时候摘了这野莓兴高采烈的和赵若游分享,结果还没等赵若游放进嘴里,他自己先被酸着了,那狰狞的表情惹得赵若游开怀大笑,可再一抬头,他又对上了赵若游温和的目光,仿佛他也在回忆着什么。
行至出口,谢竹青忽然踩上生满青苔的卵石。赵若游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揽住他的腰,体恤轻薄,手指清晰的触感使谢竹青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山风卷着对方的体温扑进怀里,惊起胸腔深处压抑多年的回响。溪水在他们脚边碎成千万片银鳞,而他的手指在对方站稳的瞬间便仓促收回,像触碰了滚烫的晨露。
"小心。"赵若游见他站直了,自己低头整理并不凌乱的衣摆,声音浸在泠泠水声里。“这里还是有点滑的,你以前也差点滑倒一次。”
谢竹青轻轻哦了一声诚恳的说了声谢谢。只是自己没想到他对自己在哪里滑倒都记得,赵若游真的蛮细心的。
二人转至海滨已是暮色四合,此时海边的行人少了许多,泛着金光的海滩也显得空旷,谢竹青以前也想过想在沙滩上赤足奔跑,感受海风。看着周围的人并不多,他鼓起勇气和赵若游说拍下自己在浪里的照片。于是赵若游支起三脚架调整ND减光镜,对着谢竹青讲解道:"长曝光能让浪涛呈现绸缎质感。"话音未落,谢竹青已赤足奔向潮线,亚麻裤脚被咸风灌满,像两片鼓荡的帆。"给我拍张凌波微步!"他笑着踩碎浪花,残阳将人影拉成修长的剪影。
谢竹青的声音闯入双耳,赵若游心中的那片海也被荡起涟漪,他也在咸涩的海风下回了声好,随后将快门调到1/4000秒。取景框里每一帧都是慢镜头:飞溅的水珠凝结成水晶珠帘,谢竹青扬起的发丝间穿梭着橙紫暮色,仿佛整个盛夏都融化在这方寸之间的光学反应里。当对方湿漉漉地凑过来看预览图时,谢竹青湿了的发梢贴着自己的头发,温热的呼吸拍打在赵若游的脸上,他借着讲解白平衡参数镇定内心:"色温调到5600K能还原皮肤质感..."说完这些的赵若游轻咳一声,而此时的谢竹青也意识到两人离得有些近,于是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
也许是为了缓解尴尬,谢竹青接过赵若游手中的相机问着:“我学会了老师,我也来拍一张!”谢竹青并不习惯这个称呼,说出口时还顿了顿。潮声渐起时,谢竹青突然用一只手跨过赵若游的肩膀,趁赵若游有些没站稳的时候在他的脸旁比了个耶,把额头抵在他肩头:"笑一个嘛。"自拍镜头里,赵若游有些震惊而微张的嘴与身后炸开的浪花同时凝固。一张极具生命力的作品诞生了。
谢竹青对自己的摄影作品十分满意,他晃了晃相机,一脸灿烂地对赵若游笑着说:“都说名师出高徒,这张拍的不错吧~”
赵若游好似没缓过神,他盯着相片放空一阵,直到对方再次叫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不错,是很好看。”赵若游笑着直视他的眼睛。
这是他们在海边的第一张合照。
谢竹青感叹他的摄影技术,说赵若游长了一双摄影眼,什么时候都能找到适合的角度拍照。赵若游摇摇头,说自己只是拍的多了,如果谢竹青肯学的话,一定可以拍出更好看的照片。谢竹青被夸的有些骄傲,于是像个小跟班似的跟在赵若游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赵若游变魔术似的从摄影包里拿出了张相纸递给谢竹青。谢竹青指尖触到些许发涩的相片纸,是自己半侧着看山景的照片。阳光透过银杏叶在他肩头织就碎金绡纱,而取景框边缘却闯入半截执相机的手——赵若游将自己的倒影裁成隐秘的画中画。"这叫框架式构图。"赵若游用指节轻叩相纸边缘,浪花在他眼底漾成粼粼的琥珀色。
谢竹青的目光久久不曾从相片纸上离开,极致的光影美学冲击着他的大脑,谢竹青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半张着嘴,于是抿了抿嘴,转头迎着海风对赵若游说道:“还得是小赵老师灵机一动啊。”谢竹青在赵若游真挚的目光下说完这句话还是不出意外的有些脸红。
回家的路上,赵若游低头凝视屏幕里自己肩上那只手,忽然希望归家的地铁永远徘徊在暮色苍茫的隧道。
赵若游转身要进单元门的瞬间,谢竹青叫住了他,赵若游闻声回头,而眼前人只是极具神秘感地指了指自己的帆布包,赵若游好奇地走上前,谢竹青手里握着的是一个鎏金漆盒。
赵若游接过盒子,但他并不着急打开,自己刚要开口,谢竹青便说道:“我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山楂球,很好吃,谢谢你。我最近买了个小东西,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不是和你客气!主要我也不想白吃你的东西嘛。”谢竹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完这一大长串,只见赵若游还是用那熟悉的眼神看着他,说着知道了,我会好好保存的。于是谢竹青笑着和他道了别,向自家的方向走去。
赵若游回到家的心情也久久不得平复,不禁勾起了唇角。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小盒,打开后发现漆盒底层躺着枚青铜铃铛,铃舌系着暗青色流苏,流苏上的一颗小玉石上有个极小的竹字。当夜赵若游将它悬在书案前,发现铃身錾刻着极小的《心经》,而最末那句"无无明尽"的"尽"字,分明被改刻成了篆书的"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