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艾斯差点撞上我:“又怎么了?”
我没回答。只是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
修格斯从指尖探出触须,没入岩壁。
它在回应我。不是用语言,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直接的感应——像心跳,像潮汐,像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被轻轻摇醒。
“你在干什么?”迪乌斯的声音有点紧。
“找路。”我说。
其实不是。我在找石头。
修格斯感应到的,不是矿道的结构,是那颗魔法石的气息。根据描述,魔法石这种东西,即使被藏在殿堂深处,也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波动——比起魔力,对我们来说,或许更像是本质的东西,像时间的褶皱,像空间的凹陷。
它告诉我,石头在左边。很深的地方。但不是死路。
而且,它告诉我另一件事——
那个矮人,正在往“殿堂深处”走。它没有在等我们,也没有在拦我们。它只是走,慢慢地、沉重地,像我随口编造的故事里、七百年来每天都在做的那样。
如果我们追上去,会在“殿堂”里遇到它。
如果我们不追……
我站起来。
“怎么了?”艾斯问。
“没什么。”我说,“走吧。”
我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艾斯。迪乌斯。”
“嗯?”
“你们真的要进去?”
两个人同时愣住。
“什么意思?”艾斯问。
“意思就是,”我转过身,看着他们,继续胡编乱造,“……我觉得现在这个点冒险有些太危险了。我算是洞穴探险的半吊子,但你们大概没有类似的经验……就算没有遇到怪物,我们也有可能遭遇到不好的事情……”
我看着他们的眼睛,把手绞在一起,伪善地劝解:“你们想好了吗?”
艾斯盯着我,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很深。
“你呢?”他反问,“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我说,“但我是我,你们是你们。”
迪乌斯在旁边,忽然开口:“我想好了。”
我看向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之前的慌乱和羞愧,只有一种单纯的、近乎固执的坚定。
“我要进去。”他说,“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我不想再逃了。”
艾斯在旁边哼了一声:“你本来就没逃。”
“刚才差点逃了。”迪乌斯说,“但你跑回来的时候,我就想,如果这次再逃,我这辈子都别想做优等生了。”
艾斯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吧。”他说,“那就进去。反正都到这儿了。”
他看向我:“你别想一个人扛。”
我看着他们。
两张年轻的脸,在幽暗的光线里,写着同一个词——不走了。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笑了。
“那就走吧。”我说。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两步,我又停下来。
是因为修格斯。
它在我的血管里游动,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在兴奋,又像是在催促。它感应到的东西变了——不是石头的气息,是别的东西。
更近的,更快的,更活的。
“怎么了?”格里姆仰着脑袋。
“它在动。”我说。
“谁?”
“石头。”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不是矮人的笑声,是另一种声音——像巨石滚动,像铁链拖地,像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醒来。
艾斯的脸白了。迪乌斯的手攥紧了。
格里姆的毛炸了起来。
我看着前方。墨色的足迹还在往前延伸,但那些光在颤抖,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然后,我看见了。
不是矮人。是一个石球。不,不是石球——是一块巨大的、圆形的、表面布满裂纹的石头,正在从通道深处滚出来。
刚开始,它滚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那些裂纹里渗出墨色的液体,和矮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很明显,矮人利用一些“技巧”操纵巨石驱赶我们。刚开始动作有些迟滞,可能是在瞄准。此刻,它正以飞快地速度朝我们滚来。
“跑——!”艾斯喊。
我没跑。迪乌斯回头拉我的时候我也没动。
安抚好蜷缩在我脚边的格里姆后,我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
修格斯触须没入岩壁的瞬间,那个石球停了一下。
不是停下。是犹豫。
它感应到了修格斯的气息。那种“亲和的信息素”——降解生物和非生物的疏远与敌意的东西——正在从我的掌心渗入地面,沿着岩壁蔓延,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石球晃了晃。那些墨色的液体从裂纹里滴落的速度变慢了。
然后它转了个弯。
不是朝我们,是朝右边的岔路口。它滚进了那条更窄、更黑的通道,腐臭的气味被它卷起的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干燥的气息——像灰尘,像时间,像被遗忘的东西。
轰鸣声渐渐远去。
迅速折返回来的艾斯靠在我后面的墙上,大口喘气:“你——你做了什么?”
“让它换条路。”我平静地说。
“换条路?!”
“嗯。它本来是要撞我们的。现在它去撞右边的墙了。”
“你怎么知道它会换——”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喜欢我的味道。”
艾斯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迪乌斯在旁边,脸色还是白的,但他的声音很稳:“现在怎么办?”
我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继续走。”我说。
“万一还有别的——”
“那就再让它换条路。”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需要我说什么,他们就跟上来了。
在我的视角下,洞穴深处,墨色的足迹在前面发着幽暗的光,像一串歪歪扭扭的路标。
我们走了有一段路了。
格里姆走在我脚边,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两个人,然后又转回去,尾巴在空气中画着圈。艾斯和迪乌斯难得安静——不是不吵了,是这种地方让人本能地不想出声。
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们对魔法石了解多少?”
艾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点警惕:“不多。只知道有很强的魔力,可以给魔力装置提供动力。”
“好学生”迪乌斯连瞎话都编不出来,看来平时挺不学无术的,丈育标签焊死在他身上了。
“就这些?”
“不然呢?”艾斯反问,“你又知道多少?”
我笑了笑。
“我知道它在哪。”我说,“但不知道它长什么样。”
迪乌斯插话:“那你怎么找?”
“它认得我。”我说,“我不需要认得它。”
身后传来艾斯一声意味不明的哼。
又走了一段,通道越来越宽,头顶的岩壁越来越高。墨色的足迹在前面拐了一个弯,然后——消失在岩壁后面。
我停下脚步。
“到了?”
“没有。”我说,“但它快到了。”
话音刚落,前方的黑暗里传来一阵沉重的、缓慢的脚步声。不是之前那个矮人的——那个脚步声更沉、更慢,像巨人的心跳。这个脚步声更轻、更快,像什么东西在踱步。
艾斯的手攥紧了。迪乌斯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我和黑暗之间。
格里姆的毛炸了起来。
我看着前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身影从拐角处走出来。
受挫的烦躁让墨色的液体从矮人怪物身上滴落的速度更快,像融化的蜡,像流淌的血。它不存在的“眼睛”是两团暗红色的光,盯着我们,像盯着猎物。
刹那间,迪乌斯动了。
没有喊,没有犹豫。他的手一挥,一顶巨大的铁锅——我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也许是刚才在小木屋里拿的——凭空出现,朝那个矮人砸去。
铁锅砸在矮人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矮人被砸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稳住。
艾斯几乎同时出手。他的风魔法从掌心炸开,一道锐利的气流朝矮人劈去。风刃打在矮人身上,只掀起几滴墨色的液体,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过后什么都没留下。
“不痛不痒。”艾斯咬牙。
“至少你打中了。”我把没办法使用魔法的格里姆安抚好,又安抚艾斯。
“你呢?你不是咒术师吗?”
“我是干扰型的。”我撒谎说,然后我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伤害有限。”
修格斯从指尖探出触须,没入岩壁。我释放了信息素——不是攻击,不是防御,只是“干扰”。让那个矮人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劲”,让它分心,让它无法集中。
矮人的动作确实慢了一瞬。但只是一瞬。
它朝我们冲过来。
速度快得不像话。艾斯闪开了,迪乌斯也闪开了,但格里姆在我脚边,我来不及抱它。
矮人的手挥过来,我侧身躲,它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臂。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灼烧的、像被烙铁烫过的疼。我低头看了一眼——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血渗出来,但血是黑色的。那些墨色的液体沾上了我的皮肤,正在往里面渗。
修格斯立刻游过去,把那些墨色吞噬了。
但疼是真的。
“灯里同学!”迪乌斯的声音。
“没事。”我摆了摆手,说,“继续。”
矮人没有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它转身朝艾斯扑去,艾斯的风刃打在它身上,只让它顿了一瞬。它又朝迪乌斯扑去,迪乌斯召唤铁锅挡了一下,铁锅被震飞,他的虎口裂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格里姆在我脚边尖叫:“跟班——!”
“别动。”我说。
我站起来,把手按在岩壁上。修格斯,去。
信息素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朝矮人罩去。它的动作又慢了下来。这次我动了真格,它不会很快恢复。但它痉挛的模样更吓人了。
艾斯和格里姆用投掷之前我们捡到的装备,来对怪物哈气。
矮人看着艾斯,又看着迪乌斯,又看着鸭子坐在地上的我,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将灭未灭的炭火。
然后它笑了。那个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碎石从山壁上剥落。
“你们……”它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石头在摩擦石头,“都会死在这里。”
迪乌斯冲了上去。
不是用铁锅,不是用魔法,是用身体。他朝矮人冲去,拳头砸在它身上,像砸在石头上。矮人纹丝不动,反手一挥,把他打飞出去。
迪乌斯反应很快,及时躲开了。他在力的作用下屈膝了一会,但青筋暴起,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手。
他松开拳头站起来的时候,身上的光闪了一瞬。不是修格斯那种银色的光,是一种更暖的、更金的颜色,像日出前的霞光。
那个光只闪了一瞬。但矮人停下了。
迪乌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但他在笑。
“再来!”他撇了撇嘴,挑衅道。
他朝矮人冲去。
这一次,矮人的手打在他身上,他没有飞出去。那些墨色的液体溅在他身上,没有渗进去,而是弹开了——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
矮人愣住了。
然后矮人的手开始裂开。那些墨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像血,像泪。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迪乌斯。
“你……”
迪乌斯没有等它说完。他的手一挥,又一顶铁锅凭空出现,朝矮人砸去。这一次,巨大的铁锅砸在矮人身上,没有发出沉闷的巨响,而是炸开——像玻璃碎裂,像金属断裂,像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
矮人被炸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滑下来。
烟尘弥漫了整个通道。
格里姆在我怀里发抖。艾斯在我旁边喘着粗气。迪乌斯站在原地,手还在发抖,但他没有倒。
烟尘散去。
矮人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一滩墨色的液体,在黑暗中慢慢干涸,像一滩干涸的血。
“它……死了?”艾斯的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我说,一边掏出刚才手搓的魔法石,“好消息是,我们顺利捡到了宝箱,拿到了奖励,我们可以回去了。”
沉默。
迪乌斯转过身,看着我。气血让他的脸红扑扑的。
“灯里同学,”他说,“我……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看着他。
“你的独特魔法。”我说,“觉醒了。”
“好厉害。你救了大家,你绝对会成为想成为的优等生的。”我鼓掌。
迪乌斯被我夸得不好意思了。
艾斯在旁边,看到迪乌斯只顾着挠头,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你——你刚才把那个东西弹飞了!”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艾斯的声音拔高了,“你刚才把那个东西弹飞了!你——你身上的光——”
“我身上的光?”
“你没看见吗?你身上闪了一下!金色的!”
迪乌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艾斯,脸上的茫然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惊喜,不是得意,是一种“原来我也可以”的、不敢相信的光。
格里姆从我怀里探出脑袋,小声说:“他好厉害……”
艾斯转头瞪着格里姆:“本大爷也很厉害好吗!本大爷刚才打中了——”
“你只让它顿了一下。”格里姆没好气地说。
“那是——那是战术!”
“你只让它顿了一下。”
“闭嘴!”
我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扯到伤口,又疼得龇了一下牙。
迪乌斯走过来,低头看着我手臂上的伤口。那些墨色的液体已经被修格斯吞噬了,但伤口还在,血还在渗。
“你受伤了。”他说。
“嗯。”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我看着他。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没有缩回去。
我握住他的手,又放下。】
现在让我们说说自己是怎么遇到里德尔的吧。
大冒险结束的时候,我们决定回小木屋歇息一会儿。
没想到的是,小木屋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里德尔站在里面。
他背对着门口,身姿笔挺,白色的寮服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冷的光。他的领结系得一丝不苟,袍角也没有褶皱——即使在这个废弃的工具棚里,他依然是那个一丝不苟的“红心女王”。
他等在这里,斜睨着我们。
特雷站在他身后,金色的眼睛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微微弯了弯——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墙角拎起一个药箱,放在桌上,然后退到一旁。
里德尔没有转身。
我们三个站在门口,浑身狼狈。我的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手臂上的伤口虽然被修格斯处理过,但血痂还在,衣服上全是墨色的液体和灰尘。艾斯的头发比平时更乱了,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手背上有擦伤。迪乌斯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没有喊疼,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
格里姆从我怀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里德尔的背影,又缩回去。
沉默。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然后里德尔转过身。
他的表情——没有表情。那张清秀的脸像冻住了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但他的眼睛不是深冬的湖面了,是冰层下面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汹涌的情绪。
特雷打圆场说,用硬夹出来的语气哄着我们:“……哎呀,你们这一趟发生了什么,快跟寮长说一说……”
他的目光从我们每个人身上扫过。格里姆,艾斯,迪乌斯,我。
我屈膝行礼,简单地报告了发生的一切。
然后里德尔开口了。
“你们,”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没人说话。
“半夜,”他一个一个数,“废弃矿山,没有任何装备,没有任何计划,没有通知任何人——你们三个,加上一只猫,进去找一块专业团队都不一定能找到的石头……虽然最终运气好真的找到了,但还是很冒险。”
他看着艾斯。
“你,开学第一天就被通报批评,还在考察期。如果这次再出事,不是退学的问题,是能不能活着出来的问题。”
艾斯张了张嘴,又闭上。
里德尔转向迪乌斯。
“你,刚觉醒独特魔法,连控制都不会,就敢往怪物面前冲。你以为每次都能运气好?你以为每次都能觉醒?”
迪乌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里德尔转向我。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我看见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见了我袖子上的破口,看见了我手臂上的血痂。
他看了我一瞬,然后移开目光。
“你,”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我以为你比他们成熟……结果你带着他们往洞里走。”
我没有解释。
里德尔转向格里姆。格里姆把脑袋缩得更深了,整只猫蜷在我怀里,像一个毛球。
“你,”里德尔说,“没有魔法,没有战斗力,连自保都做不到。你跑进去能干什么?”
格里姆小声嘟囔:“本大爷……本大爷叫到人了……”
“叫到人了?”里德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的声音,“你叫到人了,然后呢?然后你们一起进去送死?”
格里姆不说话了。
安静。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遵循诺言解除了格里姆的特殊状态后,里德尔深吸一口气。
“你们知不知道,”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特雷来找我的时候,说你们进了矿山……”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们都听见了。
特雷站在他身后,金色的眼睛垂着,没有说话。
里德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的声音拔高了——不是咆哮,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带着颤抖的声音。
“你们知不知道那个矿山里有什么?!你们——你们就这么进去——什么都没有——就这么进去——”
他的声音断了。
不是因为没话说了,是因为他说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都沉默了。
艾斯低着头,嘴唇抿着,没有说话。迪乌斯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格里姆把脸埋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我看着里德尔。
“你们,”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都给我回去写检讨。三千字。明天早上交。”
艾斯抬起头:“三——”
“四千。”
艾斯闭上嘴。
“写你们为什么进去,写你们在里面做了什么,写你们受伤的时候在想什么,写你们出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写你们——写你们下次还敢不敢。”
迪乌斯小声说:“不敢了。”
里德尔看着他。
“不敢什么?”
“不敢……不敢不告诉您就进去。”
里德尔沉默了几秒。
“还有呢?”
迪乌斯想了想。
“不敢……不敢不做准备就进去。”
“还有呢?”
迪乌斯又想了想。
“不敢……不敢不叫上您。”
安静。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里德尔看着迪乌斯,迪乌斯看着里德尔。
然后里德尔移开目光。
“进去,”他说,声音轻了下来,“把伤口处理了。”
特雷从墙角走过来,打开药箱。
艾斯第一个走过去,伸出手。特雷低头给他处理手背上的擦伤,动作很轻,很快。
迪乌斯第二个走过去,把手伸给特雷。特雷看了一眼他裂开的虎口,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拿出纱布,一圈一圈地缠。
格里姆从我怀里跳下来,蹲在角落里,尾巴绕在爪子上,眯着眼睛看他们。
我没有动。
里德尔站在油灯旁边,看着我。
“你呢?”他问。
“我没事。”我说。
“你袖子破了。”
“皮外伤。”
“给我看。”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种认真的、微微皱着眉的样子,但他不是在命令。
我伸出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臂上的伤口。血痂还在,但修格斯已经把那些墨色的液体吞噬干净了,伤口不算深。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从特雷手里接过纱布,低头给我缠。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手指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也许是握笔磨出来的,也许是修剪枝条磨出来的。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他的眉头还是皱着,但比刚才舒展了一点。
他缠好纱布,打了个结。
“三天不许碰水。”他说。
“嗯。”
“每天换药。”
“嗯。”
“如果发烧,立刻来找我。”
“嗯。”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答应得这么爽快,是不是根本没打算照做?”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会照做的。”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最好是这样。”
他转身,走到桌边,把药箱合上。
“特雷。”
“在。”
“带他们回去。”
“好。”
里德尔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
“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检讨交到我桌上。四千字。一个字都不能少。”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欲灭。
特雷站在桌边,看着门口,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对我们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
“走吧,”他说,“我送你们回去。”
艾斯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寮长他……”他开口,又停住。
特雷看着他。
“他等了很久。”特雷不动声色地表达自己对我们任性的不满,“差不多从你们进洞开始,他就等在这里。”
安静。
艾斯低下头,没有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迪乌斯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灯里同学,”他说,“你的伤……”
“没事。”我说,“你先走。”
他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格里姆从角落里跳起来,走到我脚边,仰着脑袋看我。
“跟班,本大爷的检讨……”
“你不用写。”
“真的?!”
“真的。你不是心寮的学生。如果有问题,我帮你写。”
格里姆的尾巴立刻翘了起来:“那本大爷先回去了!”
它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哇哦,夜鸦学生这个屑,之前还对里德尔的遭遇心怀愧疚,一被罚被训就啥也不在乎了。
小木屋里只剩下我,和特雷。
特雷站在桌边,看着我。
“你,”他说,“不怪他吧?”
“怪他什么?”
“怪他骂你们。”
我摇了摇头。
“他是对的。”我说,“我们不该进去。”
特雷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知道。”他说,“他知道你们不该进去。但他也知道,你们进去了,是为了石头……为了他。”
我没有说话。
特雷拿起药箱,走到门口。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寮。”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小木屋。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一点凉意。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月亮偏西了,星光淡了。
特雷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很轻。我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里德尔挺喜欢你的。”
我知道,毕竟里德尔在训斥我的时候明显收住了力度。
我点头说:“他骂我们,是因为他在乎。”
特雷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很轻。
我跟在他后面,走在晨光里。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