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重重雨幕,他听见,那个恣意风流的男子正语气强硬地数落着她。
他说她不该放纵于他。
他说她不该留下他。
他说她应该回家。
然后呢?
然后她说了什么?
她说了好。
语速之快,连叫他提心吊胆的余地都没有。
那种自血脉中流淌着的暴戾之气瞬间沸腾,粗重的喘息回荡在林间,她注意到了他,而那一瞬间,她眼眸中的表情就变了,变成了他再熟悉不过的——
惊恐。
他低头看向自己,蒙蒙细雨没有冲刷掉他身上的血迹——那不是从内而外的,那是……
从外喷溅上的。
砰铛一声,他丢下沾血的长剑,那双曾被她夸过的眸子晦涩而幽暗。
他一个转身,窜入了林中。
——
时光转瞬即逝。
两年时间,或短或长。尤其对于一个目标明确的人而言,更是如此。
凭借着赫赫战功,他总算在拓跋部中拥有了一席之地。经过狄西首领的推举,他终于得见拓跋恭,拓跋部现今的首领。
“这位便是那个挞摩。”
挞摩,意为骁勇善战的战士。拓跋恭如此称呼,显然是极看中他的。
狄西首领行了一礼,语气谦卑道:
“是的大王。我狄西部落正因如此,才能接连战胜吐蕃,夺下降姜这片草丰水美的宝地。”
李郦垂首跪地,虽没有抬头,但他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上首的压力。
拓跋恭并不高兴。
可偏偏狄西首领看不出来。他侃侃而谈,语言详尽地描绘了李郦两年间的每场大胜,绘声绘色,叫人身临其境。拓跋恭频频点头,落在李郦身上的目光也逐渐加深。
于是,这晚过后,狄西首领身首异处,而他,也终于凭借着这颗人头,说出了他蓄谋已久的话。
他要攻打延安!
他要灭了卫国!
就像他一般。
若是她没了家,她就再也没了容身之地。那她就和他一样,无家可归了。
那么,他就可以将她接过来。
拓跋恭已经允诺于他,要将狄西的地盘划分给他,代价是宣誓向他效忠。
这也没什么不好,他并不想当什么王。他只想要她,只要能拥有她就好。
她那般美好,连身份低贱的他都能善加对待,想必也不会在乎什么地位名誉的。
其实当时的拓跋部频吃败仗,已不能再战。可他却说此时是绝佳时机。他们能想到卫国更能想到,所以如果不拼,也是要被步步蚕食的,还不如将宝都压在他身上。
他成功了。
张淮果然中计了。
只是……
中计的不只是张淮。
还有他。
当那只流矢从卫军丛中射来、他的刀刃削下张淮头颅的瞬间,他便什么都懂了。
这场战役是必胜的。
苟延残喘的拓跋部已无需张家这般庞然大物压制了。
卫帝要动张家了。
在了解到这一事实的瞬间,李郦便朝卫国奔去。他长途跋涉、翻山越岭,终于在十天后抵达延安。
随意抓来两人,他得以问到开国侯府的位置——当然,为了保密,那两个路人自然是被他处理掉了。
借着昏暗的夜色,他成功潜入了侯府。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淅淅沥沥的雨声为他隐匿清浅的脚步声。熟悉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那是梅花的香气,这是他后来才知道的。顺着淡淡梅香,他终于得见了她。
短短两年,她的身姿已经张开了。窈窕的身姿轻柔曼妙,比他记忆中还要美丽。
只是一阵带着喘息的怒吼从院中传来,蓦然打破了这片美好。他下意识地便要暴起,直到看到那双眼眸,与她相似的眼眸。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是不会同意你嫁入汴京的!想都别想!”
“可是哥哥……”她回过身来,那双眼眸灰沉黯淡,红通通的眼圈,惨白的面庞,她哭过了。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刘家倒了,如今…淮儿……也去了……”
“我们再也拖不起了……”
“拖起拖不起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就且在此安心待嫁,等湛儿归来,你就老老实实地给我成亲!从此相夫教子,旁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
说着,那个彪形大汉便要往外走。可她却又追了出来,轻轻柔柔地,却一把制住了他。
“哥,你向来聪慧。怎能想不透这其中的关窍?从去年开始,官家便以为太子选伴读为由要了两次昭儿了。他才十岁啊……”
她似乎抽泣了一会儿,然后又道:
“你不肯舍小保大,可官家那边不会等。如今,家中已经这般,难道你还要让我圈在这沁园内任由家人痛苦自己却畅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玟娘才失了父亲,怎么能将她再送进京啊!”
大汉紧闭双目,魁梧的身躯在雨中颤抖,他仰天大吼。
“若是入京……恐怕你此生……就再也回不来了……”大汉哑着嗓子,眼底满是痛苦。可她却轻轻一笑,抬手抱住了他。
“回不回得来,谁说得准呢?你说呢,先生?”
且在此时,他才终于注意到阴影中的第三人。尽管只是匆匆一面,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他就是荀徽,她的心上人。
“只要张家还在,敏娘的希望就在。敏娘就在汴京等着,等着你…们来接敏娘回家。”
家……
她的家……
张家……
李郦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弓下身。
只是这细微的动机却被大汉瞬间捕捉。他大吼一声,身形已朝自己躲藏之处扑了过来。
而心神恍惚的他自然也没有一战之力,那人的力道用了十成十,似乎要将心头的愤懑全发泄在自己身上,而他只能呕出一大口血,以裂开四根肋骨的代价,仓皇逃离了侯府。
便如两年前的那个雨夜。
不同的是……
这次他真的失去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