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散去，众鸟归林。只待铁甲呼啦啦涌下山，孟珏才缓缓回过身，直面文鹜的诘问。

“你可知庞家追捕尹清的目的？”

尽管文鹜面色无异，孟珏还是能听出隐匿在冰冷声线下的怒火。

“河中知府李直，十年来倚仗权势鱼肉百姓，贪墨公款谄媚上官，将河中十三县治理的乌烟瘴气。尹清手中的账本是唯一能证明其与钱炳怀勾结的罪证，他一旦落入庞家之手，只会落得与其父相同的下场！”

文鹜手似铁箍，劲气几欲断骨。

“国公。”比起出离愤怒的文鹜，孟珏神色更似漠然。

“国公以为凭借尹户曹手中的账本便能扳倒一个钱家？”

“尹二郎是自愿的。”

文鹜神色一滞，眸中的愤怒逐渐被惊疑取代。

孟珏垂下眼帘，她缓慢搓着指尖的薄茧，良久才淡声道：

“何况，我什么时候说过……”

“尹户曹的账本落在了庞家手中？”

——

大雨接连下了三天。

就在尹清羁送进大理寺监狱的第三天，狱中传来噩耗。

尹清死在了大理寺。

满朝哗然。

尹户曹之死，经大理寺卿江锐调查，是遭盘踞在京道两路的山匪袭击不幸遇难。如今尹户曹的二郎尹清又离奇地死在狱中，满门性命终是引得朝中异声四起。汹涌的民意随着如潮水般的奏章涌上龙案，江锐革职查办，河中案旧事重提。殿前司千里奔赴并迅速其在河中的私宅发现了藏匿的大笔赃款以及一张雇佣买凶的“罪证”。李直甚至没等到三司过审，便被太后下令将其处斩。

李直人头落地的当晚，陆齐一身青衣走出大理寺。

月辉惨淡，勾弋着他孤寂的影。冷风拂过，一柄弯钩直挺挺横在他白皙的脖颈，只需稍稍发力，那柄弯钩便会长驱直入，破开一朵猩红的花。

陆齐长睫微挑，丝毫没在意近在咫尺的刀光。他抚了抚腰间繁复精致的锦袋，语气中带着一缕不屑的蔑然。

“一条丧家之犬，当不得看家护主，却来与本官撒泼。”

“你杀了他。”

尹虎的掌紧了紧，心中愤懑无以言表——

他终究没保下那位风骨清隽的少年。

陆齐嘴角微动，骨扇自他指尖划出一道冷光。他拨开弯钩，余光瞟了眼幽静深邃的巷尾。

“从尹志盗取账本北上京师的那一刻，他们的死就是注定发生的结果。本官不过是送他一程。真要说起，你还得感谢本官，若不是本官的一壶鸩酒，尹二郎的死状还会更凄惨些。”

“你这狗官！”尹虎大怒，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他几乎没有留手，一刀割向陆齐。

咻的一声，一束寒光从后袭来。电光火石间，陆齐身子一斜，追随陆齐身势的尹虎顺势一撇，冷箭好巧不巧便擦过了他的臂膀。游走江湖的警觉让他倏然回神，他大喝一声，回身朝巷尾看去。

冰冷的铁甲齐刷刷从巷角奔来，庞文兆冰冷的箭矢正直挺挺地对准了他。尹虎自知不敌，恨恨地盯了眼陆齐，提气挥舞着钩刃朝外冲去。

铁甲铿锵，庞文兆收势来到陆齐。陆齐掸了掸袖间的灰，两叠账本滑落在地。

“庞指挥使若来得再晚一些，陆某还真不知应不应该交出账本来换取性命了。”

庞文兆面容一陡，没理会陆齐的嘲讽，确认账本无误才将其付之一炬。跳动的火光中，他面上的阴影十分阴冷。

“我以为，同魏国公长大的陆大人身手也不会差。是下官谬判，还望大人恕罪。”

陆齐轻笑一声，一把玉扇轻摇慢晃，说不尽的姿态风流。

“陆某不过一介书生，闻不得血腥气、也见不得舞刀弄枪的把戏。指挥使看戏不要紧，只是——”

陆齐正颜，乜斜的桃花眼透着一股淡淡的锋芒。

“陆齐的脑袋事关娘娘握图临宇的野心。”

“这一点……”

“还请，庞指挥使千万牢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