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孟珏照例看过踏雪才回了屋。

贺嬷嬷端来一杯热茶，瞧起墙上挂着的铁箭，长长地叹了口气。

“娘子为何不替自己多争取一些呢？文将军性情刚毅，若是能与娘子……”

“嬷嬷。”孟珏打断道。“您想左了。延安时国公与先生曾有约定，他待我照拂有加不过是受人之托。”

她与文骛，一个是天边的玄月，一个是脚下的泥尘。

她不敢染指。

孟珏言未尚尽，贺嬷嬷却依旧懂她意思。一抹心酸倏然划过眼底。“娘子……”

孟珏却不让她说完。略有烦闷地站起身，看着漏入房邸的清辉，孟珏突然想外出透透气，可还没等她披上衣衫，便听一阵嘈杂隐隐绰绰地传将进来。

“怎么回事？”孟珏心头微动，从外禀报的宫人面露慌张，抖着声道：

“殿下……外有两个侠士闯进园，挟持了箐兰女使，现在正殿叫嚷着让您现身呢……”

——

所谓侠士，便是江湖中一群习得拳脚、秉持心中公义主持外事的武人。因其公义为法理不容被官府排斥，亡命之徒比比皆是。

若说虞山还是那个千疮百孔的虞山，这俩侠士误打误撞进了虞园孟珏尚且相信。可如今，虞山上下皆有神卫军把持，且文鹜还特意指点了疏处，能如此鬼魅地摸上山还精准地挟持上了箐兰……

孟珏按下心中思忖，依言来到正殿。

与想象无异，这二人并未伤及虞园的宫人。反倒是其中一人蜷缩在地状况不明，另一灰衣男子则死扣着箐兰，紧促的目光时不时望向地上那道身影。

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孟珏皱了皱眉，朝贺嬷嬷使了个眼色。

“你便是永和公主？！”

灰衣的嗓音十分粗嘎。他上前两步，好叫孟珏看清置于箐兰喉间闪烁的弯钩。

“今日上山的那个医女，把她带过来！还有，给我们准备一包盘缠，护送我们一路南行。待入了应天，我自会放她离开！”

孟珏快速审视那人，仅凭来人衣貌，她心中隐约划过一道猜测。

她款款上前，纤指随意挽了挽鬓边的碎发。

“这位志士打哪儿来？又要到哪儿去？”

孟珏的身影缓缓逼近，灰衣人不得不紧了紧手中的刀柄。

“不要过来！我无意伤她性命！”

他这样说，孟珏挑了挑眉，少顷歪过头朝他身后点了点。

“比起我的侍女，好像是地上的那位更性命堪忧吧……”

离得近了，孟珏更清晰地看清了两人的情状。应该说，是更加确定这两人的身份——

地上失血昏迷的少年应当才是二人之间的主位。而割破少年心脉那薄如蝉翼的伤痕……

那是独属殿前司才能佩绶的卷铁刃才能造成的痕迹。

他们是殿前司追杀的人！

孟珏眸光瞬时沉凝下来，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伏在地上的少年缓慢爬起。他止住灰衣人的动作，亮如漆墨的眼略略扫过殿外的决明，苍白如纸的面容慢慢扯出一抹笑。

注定不太平的夜。

孟珏的殿宇，坐落在虞山最高的山峰。高处虽不胜寒，但还有个词叫登高望远。这不，孟珏只是在倚仙亭略坐了坐，便望见了远处山道飙起的一串火光。

“殿下救命之恩，二郎感激不尽。”

身后，少年理了理身上的血渍，踉跄着朝决明行了一礼。“实乃状况非常，二郎不得已才借用医女的马车逃出城来，医女不计前嫌医救二郎，二郎心中只有敬服。”

决明此时才明白这近百里的路，自己车底竟一直趴了两人，不仅叫他们躲过了皇城司的追捕，还一路送进虞园，险些害了箐兰，心中惊骇自不必提。

安慰似地拍拍决明肩头，孟珏正视少年。

“志士是河中府人。”

明明是句疑问，孟珏面上却是笃定。少年扬眉一笑，点了点头。

“草民姓尹。”

决明陡然一惊，呼之欲出的惊叫被她强压下喉。孟珏神色未变，只是淡声道：“志士要往南去？”

山间火光宛若天边流火，转眼便近在眼前。灼烈的猩红跳跃在少年苍白的脸，他缓缓摇了摇头。

“草民已达成目的。”

一卷书册递到孟珏身前，山下的园门被人重重叩响。少年躬下身，稚嫩的脸庞写满不符年龄的坦然。

“这册账目关乎千万黎明苍生。殿下智珠在握，心怀仁义。这册账目交由您手，尹清再无忧惧了。”

尹清淡淡一笑，他转过身，迎上了冲天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