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疏于束人,治园不利,请陛下太后责罚。”
从始到终,孟珏便是这副不卑不亢的姿态,哪怕是面对身生母亲的谩骂,眉宇间都未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反观孟家母女,这般撒泼打滚状若疯妇,倒像是将虞园当成了她孟府的后院。
太后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她怎会不知孟珏是被人蓄意陷害。她顺坡而下,是想借势拿回虞园。没想到背后人也是个心里没成算的,竟如此轻易就让孟珏反将一军。
孟珏说的没错,这个孟钰的确是个蠢货!
太后寒了面容,她斜倚在侧,面上再不兴任何波澜。在旁窥观事态发展的官家轻叹一声:
“俗话说虎毒尚且不易子,可见人有时连禽兽都且不如。”钟镜揉了揉耳,将视线转向林扶风。“礼部郎中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林扶风即声道:“回陛下,自卫夏和亲,孟宁借由礼部郎中的名号巧取攫夺京中商户共计三万一千两白银,除却‘宴请’宾朋‘结交’好友,如今孟府库中共计有一万八千两白银,且不算从中贪下的宫中赏赐。”
像被人陡然扼住喉咙一般,哭冤喊怨的二人如遭雷击,呆在原地,似乎没明白官家的话。
而钟镜接下来也没给她们卖关子:“原本是体恤永和才给他封了这么一个官职,结果竟是个黑心毒肠的!”
钟镜一个眼风,黄常侍立刻将孟珏扶起。
“孟宁欺瞒上听,结党营私,即日起革去礼部郎中之职。”钟镜说着,眼睛生疼地摆了摆手。“拖下去,再别叫她们污了永和的眼。”
圣上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足以影响一家乃至一族的命运。
直到此时,孟家母女才终于反应过来。
“陛下!我们家…我们家可是为国捐躯的功臣啊,您这样做不是要寒了功臣的心?”
孟钰不比周氏,电光火石间突然明白了该拜哪尊佛。她挥退开捉她的禁卫,一把扑倒孟珏跟前死死攥着她的脚。
“大姐姐!救救我啊!我是你唯一的妹妹啊!”
周氏也反映过味儿,试图用孝道再压孟珏:“孟珏,我是你娘!我是你娘啊!你得救救我!你要救救我啊!”
两人涕泗横流,丑态百出,殿中贵女无不鄙夷避讳,哀嚎声绵延数丈都未曾断绝。
——
闹剧落幕,众人散去。孟珏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要感谢幕后之人——孟家于她,就像是心口生着的一个毒疮,今日,她终于借由官家的手得以祓除。心中畅快自不必说。
皎皎月色倒映星湖,孟珏倚在阑干,忽然听见身后响起的一道男声:
“当断则断,慧黠不奸。”
孟珏讶异回头。清晖惑人,那人面容竟比湖中盛放的莲瓣还要剔透莹润。
林扶风鸦羽似的眼睫缓缓垂落,擦着身走入林中。
一滴荷露落入池中,孟珏眨眨眼。
“他是来作什么的?”
孟珏喃喃自语,却见桥对面又行一人。幽幽萤火,月白的衣袂翻起清浅的浪。他踱步而来,望向林扶风离去的眸中跳动着紧促的火光,末了才冷着声道:
“你什么时候和他混对脸了?”
这话听着古怪,孟珏没回。好在文鹜自觉唐突,遂清清嗓子,道:“孟家的事,我会料理好,不会叫你背上骂名……”
孟珏面露恍然,怪不得方才周氏会出现的如此恰好。
“谢国公安排。”
疏离的语气,文鹜皱起眉,不由朝孟珏逼近。
这几日文鹜心中总是回忆起延安客栈里,那个怒目掌掴厉声喝他的孟珏。较之恭敬行礼唤他国公的孟珏,他竟觉得前者更叫他顺心。
馨软的香气乘风拂面,他的心陡然加速。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临走时,荀先生曾交代于我,要好好照顾你。”所以你用不着去讨好别人。
文鹜缓缓说着,那颗起伏不定的心突然落了地。
君子信当立。
荀徽既然将孟珏托付给了自己,那孟珏的事便也是自己的事,操心在意也是常理。
“虞山人马我已从大营重新调拨一批,虞山位置重要,也要防奸人算计。”
打定主意的文鹜絮絮叨叨,又给孟珏指点了几处疏漏之角。只待口水干涸,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夏风缠绵,凫水的鸳鸯引颈垂靠,依偎着相携睡去。二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默了良久,孟珏终于才想起了道别,可才刚转身,却听文鹜踟蹰着又叫住了她:
“孟珏。”文鹜的声音从后传来。“等等。”
她站定,端看文鹜走到身前,星光安静地流淌在那双灼眸,他低声道。
“这些天我一直都想问你,或许……”
“主子!”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林中传来,带着急促打断了文鹜的话。齐云来不及回气,粗着嗓子道:
“主子,河中有变!”
“尹户曹被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