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嗓音过于嘹亮,以致孟家众人陡然失色,孟宁更是形容狼狈,冷汗直流。
较于孟家众人,孟珏则颇为诧异。
他怎么会来?
月白衣袂翻飞,墨玉的发丝随意地散在额角,冲淡了同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厉气。一双星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孟珏,眉骨间的清隽疏狂比起捉刀拉弦的将军,更像个笔走从文的世家公子。
他站定,宽阔的肩膀默默挡在孟珏身前,仿若一座大山,又似一片汪洋。
孟珏喉咙一紧,暗中攥紧了衣袖。
“将…不国公……下官……”
不及孟宁开口,文鹜冰冷的视线便投及其身。
“永和是扭转边北局势的关键,若无永和舍身为国,如今卫朝边境怕已是生灵涂炭。这样的人合该是整个大卫朝的福星而非祸星,郎中难道不这样认为么?”
“是,是!”孟宁搓着手,连连应是。
这文鹜明摆着是来给孟珏撑腰的。话说回来,直到此时孟宁方才认清,一直随在孟珏身旁的那个侍卫,不正是文鹜身边的近卫吗?!
在此间隙,孟宁突然福至心灵。他脸色骤然一变,下一瞬,斗大的巴掌便摔在了周氏脸上。
“你这村妇认不得真神!我早说过让你少信那些巫邪秽语!”
孟宁搓着手,谄媚的笑自眼角泛开。孟珏缓缓闭上双眼。
“孟大人,你我早在数月前便断了父女之情。生养之恩,早在和亲出府的那一刻就以尽数还尽。别说此事我插不上手,即便是能插上手的,我也不欲作为。也望周氏莫忘当日避恐之态,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好自为之!”
孟珏甚为平静,甚至语落之时,心中升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如释重负。
文鹜面有怔愣,他本以为此番有自己撑腰,孟珏会将这对贪得无厌捧高踩低的夫妇狠狠处置一番。事实上,自他得知孟珏入了孟府,他慌忙赶来打得也是这个主意。可孟珏只是拉着他,昂起胸,迈步离开了孟府。
灼热的掌心炙烤着文鹜硬冷的臂腕。
她一步都没有回头。
——
虞山别院急待接管除却夜长梦多,另一遭便是今年的离宫纳凉。
每年季夏,太后便会来虞山清暑。此节又赶上宫中大选,可想而知今年的别院会有多么热闹。
文鹜事务繁多,因而只将孟珏送出城便又折了回去。记挂着渠进前言,孟珏本以为虞山别院还有好一场仗要打。谁知等她四人入了园,却见园中往来顺遂,各处井然有序,便是那成库的账目,都是丁卯对应,严丝合缝。
对上孟珏的疑惑,红豆是满脸笑意。
“此事奴婢倒还要谢谢殿下。”红豆解释道。“奴婢是三天前抵达的别院。当时虽带了懿旨,可协管别院的人是庞家偏支的二房,也就是现殿前司指挥使庞文兆的爹爹庞坚。他可是早有准备,跟他儿子借了一队人马围住别院,非要等到公主亲临才肯易权。”
红豆将玉骨扳指交还给孟珏。
“殿下所料不差,庞家的确打算留个空壳给您。虞山别院本就是宫中纳凉的行宫。若是殿下不能圆满接手此事,虞山还是要归于庞手。”
“殿前司势大,奴婢硬闯不得,只好依照殿下指示,退居祁镇想要捉住庞家转移银款的证据。可还没等行动,便有人抢我一步,先将庞坚抓了个现行!”
红豆指着园中步履匆匆的锦衣侍卫。
“庞坚自以神机妙算,殊不知殿下是请君入瓮。如今人赃并获,便是太后亲自说情,这人也决计是保不住了。”
红豆相貌稚气,心智却比南枝还要稳健。见她语带调笑,面上幸灾乐祸,紧绷的心不由也是一松。
“此案由谁督办?”
红豆笑意愈盛。
“是大理寺少卿林扶风。”
林扶风。
太翁林颐曾任刑部侍郎,江宁案时因屡次上疏遭到先帝贬斥。说来和孟珏也算有些缘分。
林家对太婆有恩,孟珏便对林扶风多了层莫名的亲近。谁知这人倒更冷面,人刚至,便叫孟珏将当夜与殿前司兵马起过冲突的人带上殿来,当日截获赃物、涉及账本也均交由大理寺接手。
原本南枝就在带人核对账目,如此一来简直是瞌睡送枕头,忙不迭地将东西送了过去。
这日午后,孟珏照例自园中巡视。
此次大选的秀女皆已入宫,想必再过不久进封赐位的旨意便会乘着风飞入汴京城中那些翘首企盼的朱门绣户。
想到那个地位尊崇面容冷艳的女子,孟珏心中不免一哂。
端看如今太后对虞山无暇顾及的做派……
看来庞家的登后之路颇为坎坷呢。
孟珏不过随念一想,可有些事却着实经不起琢磨。
命运自有安排,它冷漠又残酷,从不为任何人事的意志而转移。
就在满城百姓揣测中宫之主花落谁家之际,一道御诏却如破空惊雷,震铄朝野——
独孤氏毓德高闱,柔明懿范,授中宫宝印,立为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