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珏看着那只银匙。云腾鹤雾的吉祥纹路,此时却透着淡淡的阴寒。
“能同时驱使‘人屠’‘战神’两人,孟娘子当真不是什么寻常人等。”
平夏大将军李郦,坑万俘,生啖肉,素有“人屠”蔑称。而神卫文鹜虽骁勇善战,却军纪严谨,不戮降卒。遂立场不同,但三国都愿尊称一声“战神”。
这些年,平夏与卫虽摩擦不断,但双方大将却从未对垒,也难怪太后会忌惮她,庞锦君要调查她。
孟珏微微一哂。
“总不及娘子隐忍勃发,一击必中的心思。”
二人静默对视,谁也不肯先饶开目光。
“其实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呢?”最后到底还是平珍儿先退了步,她弯下腰拾起那只汤匙。“人啊,贵在糊涂。人心腌臜,有时知道的那么分明只会伤人伤己。”
悠悠的语气似有所指,轻佻之意惹孟珏眉心微蹙。而平珍儿也恍若不知,手指晃荡着银柄继续道:
“虞山别院乃皇家超品园林,每年拨款达百万。这么个摇钱树庞家不可能轻易易手。如今,我亲手给殿下作了筏,好叫殿下名正言顺地出了宫,论迹论功,殿下合该感谢我不是?”
她伸过手,将银匙放在孟珏手中。
“若是殿下为人清正,不肯诬陷了旁人,珍娘也无话可说。”
煦霞的残晖映在银匙,那样暖又那样冰。平珍儿垂首而立,明明是一副引颈受戮之姿,可孟珏就是能看出一抹似有若无的从容。
咚的一声。
平珍儿唇角的笑随池中泛起的涟漪逐渐扩大。
她后退一步,脸上复又显出初遇时的恭顺。
“殿下英明,珍娘在此遥祝殿下鹏程万里,荣华不绝。”
平珍儿所言不错。
虞山别院位置显要,即便易主也轮不上孟珏。只是延安势迫,钟镜也盘问得紧。太后压过两日,请封派任的旨意终究还是发了出去。
朝中哗然。
朝廷肯以永和之名迎回孟珏,说到底不过是为全一全面子罢了。任谁皆知,孟家的这个公主不过是个摆设。日后工笔写书,不叫人捉出卸磨杀驴的把柄。可眼下太后竟将虞山别院交到孟珏手中,那此人在京中的地位便不可与同日而语了。
此事要说谁最激动,那还当属孟珏“亲父”,时任礼部郎中的孟宁。
当日下朝,他难得推去宋家的邀约,紧赶慢赶回了府。没等平娘开口询问便叫人赶紧去将留在驿馆的贺嬷嬷请回来。
平娘不解,前些时日,孟宁对孟珏分明避之不及。几番打听孟珏在宫中的境况,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孟珏连累下罪。怎么今日又要……
兹事体大,待孟宁走后,平娘不免遣人去查。可待她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心头的惊骇再也抑制不住,方从江宁运来的云台盏就这样直挺挺地落了下去。
——
今年的天明显比去年更烦热一点。这还不过六月,汴京的柳条便已繁盛起来。绿意如瀑,泼洒在汴京的河畔街头。焦热的同时,却也给人的心头点缀许微弱的凉意。
辇铃清脆,一辆精致华美的鸾车低调地从东华门驶出。
渠进候在门外,一见车辇便立刻带人迎上去。
“殿下。”渠进恭敬行礼。“将军命我护您前往别院。”
孟珏掀起锦帘。
“我那丫头可已安全送到?”
渠进道:“殿下放心,属下亲自带人去了北斜街,见过楚院使本人才敢回来复命。”
孟珏点点头。
旨意刚下,孟珏便将决明叫来谈话。以她的眼力,自然能看出决明在医术上的天分。前去虞山,于决明不过也是重复在沁园的日子。可跟了楚涣便不一样了。
本朝民风开放,坊间也有不少清苦娘子作了行医问诊的营生。孟珏不愿埋没了决明一身的才华,学一门手艺总也比跟在自己身边端茶递水来得出息。
于是,在二人短暂交心后,决明就此成了楚涣的关门弟子。至于孟珏——
渠进一边挥退开路一边侧目与孟珏回道:“虞山那边殿下尽可放心,红豆三日前便已带人前去接管,具体事宜等您到场再行定夺。”
孟珏皱皱眉。这话……
想必虞山自有一番官司还待计较……
她垂下手腕,思绪已乘着风飞去了几百里外的皇家别院。可总有些人事,就像拦路虎般,总要伏在你必经之路,张牙舞爪地要给你添上一笔麻烦。
“还有一事……”见孟珏似要长考,渠进赶忙又道,只是面上带着些许的踟蹰和疑虑。
“您的嬷嬷现今还未还未抵达别院……”
见孟珏直觑过来,渠进不敢怠慢,紧接道:“殿下不必担忧。”
“贺嬷嬷现正在孟府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