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观棋盘，风华虽一目不漏地复原了当日的棋盘，可却止步于第六十三目——也就是孟珏落下那手小尖的前一目。

“这副棋我看翁翁推演过一次，他说这棋前盘无章，后盘凌厉，弈者似在留有余地，布局却不动杀机，直到这一目。”

风华说着，手中棋子随着话音一同落下。孟珏目光凝在棋盘，只听风华继续缓缓说道：

“您说与王瑄的比试是为侥幸，那与郑家娘子的棋局呢？”

“您百目生擒大龙，难道也是侥幸而之？！”

——

太后的头风又犯了。

前日朝上，右仆射钱炳怀再提河中水患，以永济重新决溃的堤坝问责巡抚大臣郭磊，并推举工部郎中唐敬作巡抚大臣，即刻前往河中抑制水患。陆章元则重提河中税赋，以户部账本及水部司备案的工图和郭磊现场勘验的工图追究河中知府李直的贪墨之罪。

一方抓着治理不善，一方又逮着贪墨紧咬不放，两方吵得是不可开交，只差把紫宸殿的房顶都掀开了。

双方皆知彼此所求，可上面两位不发话，底下的人只能僵在这里，谁也不敢先退一步。只听那朝钟声落，众人这才像完成任务般偃旗息鼓，至于河中数万灾民，走出殿门的这些朝中肱骨，又有几人真正在意？

崔夫人领着一双儿女，偏身躲过又一从入宫的大臣。独孤清华眼力好，远一搭眼儿，便认出了来人。哪怕隔着数丈，那人身上的沉郁依旧清晰可辨。独孤清华如鲠在喉，眼中的明媚都失了几分。

“这已经是第七个大晴天了。”

崔夫人目光一凛，视线瞬间朝前看去。

独孤清华也知自己说错了话。太后看重独孤家，即使病中也指了骊娥来迎。只是骊娥在场，许多话说着也要多绕几个曲折。

好在清华词意不显，崔夫人便也取了帕子随口搪塞过去。独孤清华抿抿唇，看着骊娥一身贵帛，不由转头又去寻那个佝偻着腰、一身布衣的半百老人。

左曹侍郎苏亥，他是来求官家开仓放粮，在河中设置粥棚，救济沿岸所有灾民的。

天灾之后，最怕人祸。古来灾情过后，势必会有瘟疫。何况这几日天气转暖，高温不下，正是瘟灾繁育的最好时节。

其实清华也不是不能理解官家的做法。李直上任十年，借靠着庞钱二人的势力，在河中搜刮民脂、贪赃枉法，将百姓视作敛财工具。如今甚至敢克扣朝廷治水拨款，以次充好，修筑这样一座千疮百孔的堤坝。

蛀虫不除，就是倒进再多的米，也流不到百姓嘴中。治民先治官。这些道理，清华都懂。

只是……

她心中涌出无数酸楚无处发泄，只得逼迫着自己抬头，勉强自己去听头前两人的对话。

“娘娘自先帝去后便患上了头风，医官院的药吃了许多总也不见好。这两年，官家逐渐接手朝政，太后想着自己也能少操些心，结果又遇上了水患……”

骊娥这话可不好接，崔夫人眼睫微动，脸上带上了适时的愁绪。

“谁说不是？偏偏遇上这样的天灾……”

骊娥本意是在说官家治世不利，可崔夫人却将其推给无常的天灾。独孤家向来只忠于百姓，弄权站队，他们没兴趣。

好在骊娥也没有妄想自己能在清河崔氏手下讨到便宜，她话锋一转，就此便揭了过去：

“听说此番崔老太君的头风多亏小郎君讨到的方子才得以痊愈。到底是小郎君人脉广泛，见多识广。依妾看，娘娘这头风不出一月，便也能尽好了。”

崔夫人轻轻一笑。

“也是娘娘福泽深厚，子瞑原是去采风的，碰巧途中遇到了一个游方医士……”

崔夫人说着，眼神顺势朝后瞧去，只是身后，哪里还有少年的身影？

——

“只观棋势，您曾有好几次争先之机，甚至后手还有处劫财未动。既然有一子点活全局的算力，那为何不一开始就将其直接杀尽？！”

独孤风华手指快速演变出几种格局，每一种都不过百目便可结束战局，且招招险棋，步步杀机。

孟珏眯了眯眼，心头隐约有种模糊的怪异。她凤眼微挑，独孤风华依旧是那副天真模样，脸上带着明晃晃的好奇。

“风华小时候也跟着姐姐拜玄清大师学过两天棋，后来嫌太过无聊就放弃了。只是听翁翁说以棋作饵故意羞辱，不太好……”

风华越说越小声，后面隐去的意思不说孟珏也能猜到。只是看着少年忐忑不安的羞怯表情，孟珏却是一点气都生不出来。

“独孤公说得也不错。”像是安慰少年一般，孟珏再次摸摸风华的头。“我的确是故意将局面拖至中盘的。”

“但并不是为了羞辱。”

孟珏抿抿嘴唇，望着那双如水般剔透的眼，到底没有把与郑悦的交谈告知于他。那样腌臢的话语，她不希望落在这样一个玲珑澄澈的少年耳中。

“或者说后面的十四目斩龙才是羞辱。原本我只想与她拼目，独孤公若说故意，倒也没错。”

孟珏说得语焉不详，原也不指望他能相信，没想到独孤风华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风华相信公主！”

真切的眸中盛满了信任。孟珏心中一暖，不由又想摸摸那顶毛茸茸的脑壳。可还没等她出手，门外却突然响起一串急切的脚步声。打头自然便是骊娥，清华也跟在身后。

在看到风华脚边包袱时，骊娥明显松了口气。太后装病是真，可这头疾也是确有其事。太医局数十年未能治好的病，既然得了方子，那自然是不能错过的。

“殿下。”

骊娥躬身行礼，起身时顺势地瞟了眼石桌，然后才看向孟珏。

太后装病，一来是想彻底将水患问题甩给皇党，自己亦好坐收渔利之利；二来……

也是想拘着庞湘君，别叫她出去惹事。

孟珏此人，太后心中另有安排，如今却是不能叫她出事。

果不其然，就在骊娥仍在整理词句之时，孟珏已提及一同前往庆寿宫为太后请安。骊娥推脱不过，又怕踟蹰引得独孤清华怀疑，只得一口承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