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是听过庞湘君及她身边的这群娘子,总是自诩门第高贵,常爱将普通出身的官家女子当作取乐的玩物。只是她从前少行于外,遂也不曾亲眼见过。
没想到竟如此出格!
独孤清华心生愠怒,当即就要驳斥。可身旁却伸出一只手,明晃晃地拦住了她。
其实孟珏的面容是偏明丽的,只是当她收了笑容、眼睫低垂时,那双凤眸便会显得极为冷冽。
“既然诸位不服,不如再设擂台比试一番。”
独孤清华一惊,似乎没想到孟珏竟会如此说。
而孟珏尤为不足,她侧过身,锋锐的颌角划过一道激扬弧光。肆意张扬的身姿,让清华不禁想起了那位曾在郾城摆下三阵的狂傲谋士——令翁翁都为之赞叹的惊绝鬼才……
“永和公主……”林小娘子哆嗦着贴在孟珏身后,腕上的锦帕早已被体温捂热,可她却舍不得拿下。
她性子向来绵软温吞。爹娘早逝,留下她与长兄相依为命。这些年来,偌大的一个家只靠他一人强撑,她已不能叫长兄再添烦忧。是以,纵使是在外受了多少委屈,她也不想叫哥哥知道。
哥哥刚升任大理寺少卿,手上案子无数,怎能叫他再为自己的事情操心?
这世间事总是这样,总是不说不愿意说,心里想着为对方着想,可却也从未真正站在对方的立场考虑。背道而驰,不过如此。
孟珏一直注意着林娘子的情态。此刻端见她一幅回避退让的为难模样,倒是有点明白方才独孤清华那略显无奈的神情了。
她没再勉强,只轻轻抽走了手。林娘子脑袋一懵,连忙又朝孟珏看去。
“若不分出个胜负,想必诸位贵女也不能尽兴不是?”
她特意在“贵女”二字上加了重,看向众人的目光如刀削般锋利。
东昌伯家的娘子哪里看不出这门道?心中自是大喜。
说到底,她就是不乐意被孟珏这个破落户抢了自己的风头。
东昌伯本就不是世袭罔替的爵位,如今传到她爹这代已经到头了。所以,她才会紧紧攀着庞湘君这颗大树,指望着什么时候能叫高门望族注意自己。本来今日牡丹宴她是势在必得,可就因自己排在孟珏后面,还未等到上场,魁首便被孟珏夺了去。
她自然是不敢去指责太后的决定,因而只能将所有的怨嫉都排挤到孟珏身上。
不过,总归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出身勋贵,户部马娘子知道的事她也知晓,而且更多。半年来,孟珏那个乡野出身的娘和花招尽显的妹妹已经在外丢了不少名堂,她还真不认为孟珏又能翻出多少花儿。
一根歪藤哪能结出什么好瓜?
如此想着,她愈发没了顾及,不等庞湘君说话便一口应了下来,甚至还留意到了孟珏的口误,忙不迭地揪了出来。
“殿下可要记得自己说的话,要让在场诸位尽兴才好。”她说着倒也没忘了自己的“依凭”,用眼神撺掇庞湘君。
她故意提及“诸位”,这便是要以多胜少了。庞湘君也反应过来,她立马拉过众人,连带着平珍儿都被她推上前凑了数。
“对!既是魁首,总该叫大家心服口服才是。”
此时此地,已经聚集了不少贵女看戏。众人听了半天,或看戏或惧怕,但总是从一旁围看,想要凑个热闹。
钟霁就怕出这样的事,只将太后送回宫便提着裙摆跑将过来,诸人看了赶忙分开两边,放她走入其中。
钟霁气喘吁吁,面颊也不知是气还是累堆叠着两团红晕。她站起身,一手护住孟珏,怒视着这边:
“你们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要大乱后宫?娘娘金口玉言,你们有什么不服自可以去寻她理论!”
有永乐护住,庞湘君这边一时倒偃下气势。可那东昌伯家的娘子又哪肯轻易揭过?
阿娘昨日才与她说过,左曹侍郎苏亥准备请翰林院学士邹仲山的娘子何老太君做保,想为他的庶长子苏鲂提亲,求得正是她!
这话真真算是个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头上。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天知道她是怎么压抑住想要带人砸碎苏家大门的冲动!
庶子!
他苏家倒真敢开口!
且不说苏亥年过半百还没坐上主官,人也是个没本事的,职位不正家底空空。这些年,汴京城中多少官员的府邸都动了土愣是没见他家起过房。再说那庶子苏鲂,从前功名也没考上什么,前些日子又被调去了庆州。这半年下来,别说官位了,连个音信也没传回几个!若是自己嫁过去,不说守寡,恐怕连个诰命都赚不到!
自己好歹也是东昌伯正经的嫡出娘子,纵然不敢向往大姐那般嫁入宗室,可也不能混入了那样一个寒门,竟是连做娘子时都比不得!
她越这般想,越发不肯放过孟珏。
又不是嫡亲的公主。况且,太后娘娘对孟珏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说不定自己这般一闹,还能讨太后娘娘一个欢心。许自己一门贵亲!
东昌伯娘子浑身发抖,看着孟珏的目光已经从嫉恨转为了激动。仿佛是饥荒了三天的旅人,看见珍馐时的那般急切。
“永乐公主从何说起?是永和自己亲口说要摆了擂台再做比试。她这般维护太后威严,您又何必阻挠?反倒叫姐妹们徒生疑虑?”
说着她愈发觉得自己做得极对,面上愈发高洁起来。
“永乐公主,永和公主毕竟不及您血统纯正。不光是我,我想外界对永和公主也是十分好奇的。一国公主,毕竟代表的是皇家的颜面。若是今日能借宫中之所、以我作筏,为公主正名其非草包,对她而言才是正正好好的事呢!不然那些庶民还不以为我大卫朝的公主都是随便从土旮旯里拽一个就能当上的!”
“你!”
一番巧舌诡辩说得钟霁是哑口无言。
郑之庆可真是生了一双好女儿!
一个郑愫一个郑悦。
一个搅得宗族不得安宁,一个心高气傲目中无人!
东昌伯可真好的家教!
独孤清华侧目而视,却瞧那花影深处人影绰绰。她眸光一转,心中已有计较。
“郑娘子也是重利之人。既如此,我看也省了那些繁文缛节。你口口声声要为诸人众民正言,总不会是想叫在场所有贵女都挑来擅长的与永和相比吧?!”
独孤清华家世煊赫,人也是那才情兼备的。素日与她嫉恨捻酸口出恶言的也有不少,只是她从来也没像今日这般“尖酸刻薄”。
而郑悦终究是在这厢讥讽中找回了些许理智。她才情没有独孤清华那般通古博今,熟掌八雅。方才她打主意拖庞湘君下水,也是想着众人拾柴火焰高不是?
可若是真做出以多欺少的事情,就算胜了,多少……也有些难堪。但你要她自己去讨教孟珏,她还真没那个把握。
“呵。”
孟珏斜目望去,唇边溢出一抹冷笑。目光扫过对面五人,又将视线定格在东昌伯娘子郑悦的身上。
“娘子们姐妹情深相互壮胆倒无不可,若是要车轮战我也愿接。”
郑悦脸上快速划过一抹羞恼,咬咬牙还真就应下了。
“既是比试,哪里还非要分个你死我活?”说是这么说,可郑悦眼珠已经上下转动着,四处扫视人手了。“以八雅为界,我们就来个三局两胜。公主意下如何?”
“可。”孟珏倨傲顿首。
“至于评鉴……”
“你们看交给朕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