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郦哈哈大笑,根本没把张渚的讥讽放在眼里。他大掌一摸,一把软剑凛凛生寒。
“对于我们而言,这才是最好的礼节!”
李郦话未落地,下一秒剑尖已抵在张渚喉前。李郦厉眉竖起,手腕一转,软剑发出泠泠声响,却无论如何不能再进一步。
“呵。”李郦轻笑一声,一旁张旸大喊道。
“爹爹小心!”
只在电光石火间,裹挟着浓浓杀意的寒锋便以雷霆之势朝张渚死穴刺来。张渚向后一仰,与此同时手中双锏迅速相合化作长枪,重重顶在李郦腹部,两注鲜血喷涌而出,在青石洒下照应的弧线。
“爹!”张旸大喊着便要上前,张昭一把扯住他,朝他摇了摇头。
常人见血多少有些惊惧,可李郦不同。他仿佛一头嗜血的狼,眼神愈发兴奋。他长臂一甩,软剑变作长剑,势若猛虎朝张渚扑了上去。剑光枪影,二人你来我往,攻守反复,叫场边三人花了眼。特别是文骛——完全不同于爹爹与二哥校场之间的教学,这是一场真正以命搏命的决斗。他看得目不转睛,击鸣声不绝于耳。直到景帝亲临喝止这场对决,阿娘将他抱入怀中,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李郦私带兵器进宫,景帝虽然怒极,但此时正是建交之初,倒也不好翻脸,只没收了他的软剑以示惩戒。至于张渚——
他接过张昭手中的布在小臂随意擦了擦,张旸将那柄惹祸的袖剑藏在怀里。张渚看在眼里,随后开口说道:
“小子,下次再叫我听到你的破锣嗓,我就将你丢到赫连山里喂狼。在战场上,只有懦夫才会试图用嗓子吓退敌人。我们是武人,只会用拳头说话。记住了吗!”
张旸扁扁嘴,老实低下头,闷声答应。
那年中秋给文骛留下的印象太深,比如张渚的教导,又比如狂笑离去的李郦。
只是命运留给他的时间太短,短到他还来不及成长,来不及变成张渚口中的强者,便已尝尽作为弱者的痛苦。
兄长战死疆场,父亲憾死病榻。年幼的他才不过七岁,便已要担起整个文家。可他毕竟是未满羽翼的雏鸟,即便他如何努力,终究也敌不过精明老练的秃鹫。
庆宁三年,金兀偷袭赤塘关,十万大军仅用三天便连破九城,铁骑直逼太原。
齐漳建议先行转移城中妇孺,众军方能放开手脚,与金兀殊死搏斗。因而特请文骛领兵,符腾符鹏做先锋,护送百姓向延安撤离。
文骛知道齐漳用心良苦,他做好了最坏打算,誓死要将文家最后的血脉送出城去。可他实在不甘心,文家护佑太原数十载,文家男儿无一人是弃城之将,可他……却要被诸位将领护在身后,像条败家之犬离开这座生养了他十年的城池。
于是,在将阿娘与城中百姓托付给领兵支援的张昭后,他做了人生中最后悔的决定——与张昭借兵三千,先行一步突袭金兀后方,欲解太原之困。
是他害死了阿娘。
是他亲手将阿娘托付给了张家。
他还记得当时的他脚步虚浮地走进草屋,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在他整个鼻腔。他很想哭,但数日赶路不敢合上的眼干涩无比,流不出一滴泪水。他嘴唇皲裂,声音仿佛破损的风箱般嘲哳嘶哑。
“是你杀了阿嬷?”
张渚恍若未闻,沾血的绑腕滑落在地,裹着风沙吹到文骛脚边。他伸手捡起,任由粘稠沾于掌心。
他望着一如记忆中伟岸的背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颤抖道:
“阿娘……是被谁杀死的?”
张渚脚步一停,逆光看不清他的脸。
“赵贤人呢?”
熟悉的硬冷嗓音,文骛踉跄后退,仰天长笑。
他将手架在眼眶用力擦去眼底的稚嫩,待他睁开眼,还未长开的眸子却露着与张渚别无二致的神色。
“赵贤率部偷袭魏国公,已被归德郎将齐漳斩于斜阳坡,残部三千皆已伏诛。”
那柄穿胸利刃,距他心脉不过半寸,差点要了他的命,但文骛只将其封喉并未对那三千将士下手。或许他心中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父亲引以知己、哥哥敬佩敬仰、自己崇拜学习的人会是这般阴险狡诈之徒。
是他错了。
不。
他一直都是对的。
张渚于他,确实是一生之师。
三岁那年,他教他强者之道。
十岁这年,他又向他展示弱者之途。
以最刻骨铭心的方式——
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