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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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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走商面露迟疑,戚称金又补充道:

“茶在外抵比黄金,可大宛驹在我们这儿如今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什,这两年我卫国培育的良马也不比那大宛差。”

像是认同他所言一般,拴在堂外的、从太仆寺精挑细选的骏马纷纷仰颈响鼻,争相作例。那姓金的走商不知这是供应的御马,私以为如今卫国街尾皆是这般品相的马,心底发慌脸色发绿,又纠结良久,总算加价良驹三匹,才终于拿下这笔买卖。孟珏从旁观望,只觉这人离去的背影都沉重了许多。

“如何,王妃娘娘?”目送走商拐出院,戚称金这才笑眯眯地朝孟珏搭话。“我这儿可还热闹?”

孟珏垂眸轻吟。

“私易茶马可是重罪。”

孟珏视线移向戚称金,只见对方并未被她言语中的“重罪”二字吓到,而是晃晃丰润饱满的食指,慢慢道:

“你道禁易是那么简单的?”戚称金眯起双眼。“商人重利。只要此事有利可图,就会有人前仆后继的咬上去。与其私下泛滥猖獗,我倒不如将它摆在台上。只要许了他们适当的利,回易便尽在掌握。至于私易……”

戚称金摸了摸手上的金扳指,笑容中带着一丝狡猾。

“我既定了价,这些‘明码过价’的商贾自然会替我盯着想要破坏‘行价’的人。”

“这为政啊,也不框是持法严明一丝不苟。有时也需要一些手段,为政从商,在我看来也没什么不同。在我们这儿,利益,有时候可比那条线重要……”

“利益……”孟珏轻声呢喃,目光逐渐放空,不知在思忖什么。她刚要开口,震耳欲聋的角号声却由远及近,阵势宏大。一直候在孟珏身后的红豆神情立时紧张起来,她两步上前扶住孟珏,在她耳边轻声道:

“公主,李郦到了。”

——

凤池层亭旁,汩汩涓流从太湖石堆砌的山上瀑落在池。亭内,鹤首铜炉中,袅袅青烟缭绕在妇人指尖。榻间人轻垂眼帘,手指随乐音不断轻点。宫人跪坐在侧,细心剥去果皮奉于檀口。另一人轻拨小炉,上好的银炭烧得滚烫,宫人将预备好的细羹放在炉上,小心拨动羹匙。

“娘娘!娘娘!”

忽地,一道嘶喊破空乍起,搅乱了这靡靡之音。庞若卿指尖顿住,双眸也缓缓掀开。骊娥观情查意,弯腰问道:

“娘娘?”

庞若卿拢拢狐裘。

“让他进来。”

不多时钟纾便领着一个半臂男人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等庞若卿开口,他仰天一拜,满脸悲切地喊道:

“娘娘!娘娘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庞若卿接过骊娥递来的羹食,启唇抿了一口。

“怎么了?看你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

钟纾狠狠擦了一把脸,两滴浊泪从他皱褶的眼角挤了出来。

“娘娘!您可要给我、给攸儿做主啊——”

“你说便是了。”庞若卿杏眼一瞪,将调羹砸在几上。钟纾咽咽口水,将一早打好的腹稿一股脑儿吐露出来:

“娘娘,昨夜袁大回来,说钟攸被张家找茬儿扣在延安侯府里了!袁大跑去要人,可是那张家仗着皇兄余威,竟然不放!还说……”

“说什么?”庞若卿掀起眼帘,总算看向钟纾。钟纾心下一喜,面上却越发凄惨。

“他说张家向来只接圣谕不接懿谕,你若不服便叫庞……叫太后下道懿旨给我,我马上放人……”钟纾说得绘声绘色,期间不忘抬头瞧瞧庞若卿的脸色,眼见乌云压黛方才意满。

“您说这叫什么话?袁大和他们分辨了两句还被……”钟纾一把扯过袁大的右臂用力甩动。“一条胳膊就这么废了……”

至此钟纾终于酝酿出泪液,他一甩长袖,跪在亭中痛哭起来。空气随钟纾话落似乎也沉凝下来,宫人眼观鼻鼻观心,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了贵人霉头。

“呵……”良久,庞若卿终于开口。她眉眼讥诮,语带寒霜。

“张家倒还是那副老样子……”庞若卿再次捡起调羹,玉指衔住羹匙不断搅动。“不知死活……”

“那……”钟纾抬起头,双眼满是藏不住的贪婪。

钟纾是景帝的同胞兄弟。他虽得母妃恩宠,但资质平平不堪大用,所以景帝登基继位后也仅是给他封了地,做了闲散王爷,政事军务并不叫他过手。如此自在生活若放在旁人身上自是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可钟纾本人却并不知足。

都是父皇的子嗣,凭什么皇兄可掌印行权,他就只能赋闲在家捉笔画鸟?钟镜不过是艮园低贱婢女所生,若不是庞若卿亲子钟铭殒命,哪里有他骑在自己头上的时候……

如今钟镜那个野种翅膀硬了想与庞家争权,庞若卿也算是豢鹰让鹰啄了手。想要扳回局势,宗室的力是不可或缺的。倘若自己得力,说不准……

想到此,钟纾心口一阵火热,往日总是冰凉的手脚都生出了一层薄汗。

佑儿钟灵毓秀,小小的封地之主哪里配得上他?

皇兄庞氏的夺权之路历历在目。若想登上那个位置,兵权是不可或缺的。倘若他能取代张震接任鄜延路安抚使,那张家数十万兵权不就是他的?到时天高地远,庞氏鞭长莫及,自己蛰伏发展,还怕没有入主紫宸的机会?

钟纾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激喜,面上犹疑愈发深重。

“娘娘。”钟纾迟疑开口。“您说文骛是不是和张家……”

庞若卿杏眸一厉,一道寒芒转瞬即逝。

钟纾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全,只提了个引便住了嘴,状若惊慌地摆摆手:

“娘娘恕罪,臣失言了。”虽是这么说,可他却紧紧盯着庞若卿,不肯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但……

庞若卿眉宇舒展,丝毫未被钟纾之言所摄。她缓缓抬手,将冷掉的残羹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一番方才道:

“十四弟,你且安心。文家人向来恩怨分明。有恩不负,有仇……也必偿。张渚害死阮芳,张震又对文骜见死不救,张文两家可是实打实的血仇。此番大费周章不正是张家不肯出兵文家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你怕是不知那孟家女与张家的那位金枝有多相像……”

钟纾还要再言,庞若卿抬手止住,继续道:

“定是攸儿又犯了事,这才被张家捉了把柄。罢了,明日老身便下道旨意,你亲自去延安将攸儿接回汴京。”

“娘娘,这怎么行!?”钟纾立马反驳。“事关娘娘大计,总不能就此折戟。这边北总该还是要有我们的人才是。不然一旦平夏事毕,文家岂不反了天?!”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他盼望已久的机会,怎能被一个有龙阳之癖的废物所误!

钟纾唯恐期望落空,庞若卿嘴角却露出一丝微笑。

“十四弟,欲速则不达。”庞若卿缓缓起身,金丝赭红袆衣上散发阵阵奢靡之气。

“今时非彼日。如今……那庆州也未必是个好去处。”

“娘娘的意思是……”

“一个小小的庆州也值得你如此惦念?”庞若卿朝钟纾乜斜一眼,目光阴冷狠辣。

“一场好戏不能光有台子没有伶人。文骛算盘打得倒响,老身只怕他台垮人散——

“筹谋最后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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