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征。”
“他叫王佩袭。”
“这是我在书院唯一的好友。”
一个声音在阿比耳边响起,与殿上的诵读声重合。
殿诵:“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1]
异声:“无人去长夜,众生如泥篱。”
殿上的诵读声进入了高潮阶段,殿外众人也齐声附和,整齐的声音像地底的嗡鸣灌入脑海。
“立志、勤学、改过、责善。”[2]
另一重声音也在响起,在齐声诵读的衬托下也不显得微弱。
“盗名、饰非、怙□□伐。”
声止。
“都该死。”
阿比看着前人脑袋上的儒巾有些出神,那人脖子黝黑,身着棉麻襕衫,衣服被浆洗的发白,与脖颈形成鲜明的对比。
阿比这具身躯的手也不白嫩,生着厚厚的茧子,并非读书所致,倒像是做惯了苦力活。
“赵征……”他喃喃道。
“你叫自己名字做甚,睡傻了?”王佩袭在一旁看他。
“赵呆瓜。”王佩袭小声笑道。
阿比把手摊开伸到他面前,被王佩袭一巴掌拍下,声音略微有些响,引得前人不满,那人扭头看了他们俩一眼,又转了回去。
这人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只是忘了修饰一下脖子,模样十分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叫什么。
“哎,有人吗?”阿比在脑袋里唤道。
“你再不出来我就露馅了。”他说着。
可是脑袋里还是没什么动静。
“你要我为你做什么?”阿比又试探着问道。
“我能为你做什么,泥篱君。”
许是阿比脑袋里不止不休地言语,那异声有了些反应。
“噤声。”
阿比:“……”
忽然他的腿上传来一阵钝疼,耳边还伴随着木棍敲击的声音,他膝盖一弯,差点就要跪下,这人好不阴损,竟然敲他的腿弯。
“你们两个,何时来的?”一长袍夫子手拿长棍站在阿比身旁。
王佩袭面色紧张,早上天气微凉,但是他的额角竟然沁出汗珠。
“来的路上跌了一跤,换了衣服来迟了些。”阿比低眉顺眼道,祭祀要衣衫得体,发冠整齐,这说法并不算拙劣。
随着那木棍的敲击,片段式的记忆如流水冲入脑海。
夫子脸上带着些不善,但是并未再出手惩罚,只是在一旁拿着棍子打转,那脖颈黝黑的学子与夫子关系甚好,夫子见他面色和缓地点头示意。
那人正是赵征的同屋人,张昭。
此处学舍一屋两人,条件尚可,富贵之人住不惯,贫穷之人又觉好。
对于家境中庸者,则是好事成双。第一好在将将可住,不用苛待自己的身体;第二好在可挑剔之处甚多,能够极大程度地显示出自己家境不凡。
所以吹毛求疵就成了中庸者的必要功力。
张昭的功力不在吹毛求疵上,而在于拿腔作势之上,要说着两者有什么不同,一个在于挑剔环境彰显自己的不凡,一个在于挑剔人显示自己的非凡。
但是这样的张昭只有赵征一个人知道。
其他人眼中的张昭是机灵聪慧的张昭,是左右逢源的张昭,是尊师重道的张昭。
即便是最迂腐最难缠的夫子,在张昭的手下也被哄得服服帖帖,至于夫子看不看得上就是另一回事了,但是这不影响他们被抬的飘飘欲仙。
张昭是张夫子的辅读,也就是方才拿木棍的那位夫子,两人共姓,但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若非要说的话,勉力翻上个十八代,总有重合的一支旁系。
张夫子的张,是无名的张,不是辉煌的张。
而张昭的张,是和张夫子同姓的张,与那些辉煌人物更是沾不上一点关系。
张夫子平生最爱举张氏人家,殊不知这些学生们早就把他认了个底朝天,更有富贵人家早就看不上张夫子所作所为。
但这是在书院。
书院有书院的皇帝,有书院的丞相,再不济随便一个书院小臣也比他们这些受人驱使的庶民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