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了,李端抱着一壶酒坐在宫殿门口的台阶上对着月亮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他小心翼翼拿起放在身侧的画卷,慢慢展开。
画中是一位身着白衣的绝美佳人,仿佛岁月将她最美的年华定格于此。
“这是你母后?”朱秀妍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
“嗯。”李端带着微微的醉意点了点头。
“周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朱秀妍看着画卷上的美人突然有些好奇,关于嘉帝的这位元后,朱秀妍了解的并不多,只知道她虽然是一位绝色美人,却并不得皇帝宠爱。
“母后啊,大概是个心肠很好的的小姑娘。”
朱秀妍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去形容自己的母亲,不过周皇后当年救过自己的父亲,还搭救了从夷国逃出来的舒贵妃,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心肠很好。
“可她也是个固执又软弱的痴心人。当年她对我的父皇一见钟情,不顾家族的反对一意孤行嫁给了他,可惜她的少年英雄薄情寡义,爱的不过是她背后的权势利益,最终周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硬生生让自己沦为这场交易的牺牲品,最后竟是把性命都埋在了这四角宫墙之下。”
许是喝了些酒,李端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沙哑:“在这深宫之中,母后并不得父皇宠爱,她性子软弱,平日里看着父皇和钱贵妃日日花前月下,只会暗自垂泪。每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孤就坐在她的宫殿里,拿着梳妆盒里的珍珠一颗一颗地数着,陪她消磨时光,日子久了,每一颗珍珠的色泽、纹理、大小,哪怕是最细微的差别,都如同镌刻在孤的心头一般,清晰可辨。”
“所以你的记忆力才这般超群?” 朱秀妍心中一痛。
“嗯,皇帝送过来的珍珠越来越多,可母后她的心情却越来越差,孤每天就抱着那些珠子数啊数,好像永远都数不完。”
朱秀妍的心底蓦然泛起一阵酸涩。她忽然意识到,李端的童年并不快乐,当一个人难过的时光比快乐的时光多的时候,那么过目不忘这种旁人求之不得的天赋反倒成了一种最残忍的折磨,它会将那些尚未愈合的疤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撕开。
“等着。”朱秀妍看着李端落寞的神情,突然起身去了东宫的小厨房,没过一会儿她端这一碗面条又重新坐回了他身边。
她将面碗递了过去,李端顺着香味低下头,只见清亮亮的面汤上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上面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单是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增。
“这是?给孤的?”他咽了咽口水确认道。
朱秀妍点点头说道:“太子殿下,生辰快乐。”
“嗯,生辰快乐。”李端低下头,他的头越来越低,脸似乎已经要贴到碗里面,面汤升腾起的热气弥散在他的脸颊上,遮住了他眼角悄然滑落的眼泪。
“还有呢,”朱秀妍见她吃完了面,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放到他怀里,“这是我给太子殿下准备的生辰礼物。”
李端仔细端量着这把有些破旧的匕首充满了怀疑:“朱大嫂,你这不是随便弄个破烂糊弄孤吧?”
“不要就算了,这把匕首可是陪我上过战场的,”朱秀妍作势要拿回匕首。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太子妃怎可如此小气?”李端紧紧地护住怀里的匕首,生怕朱秀妍真给抢了回去。
“不识货!”朱秀妍见他这般模样,不禁好气又好笑,她伸手指向刀鞘边缘,“这可是我的宝贝,今天要不是你过生辰怎么可能送出去,瞧,这一处缺口是我当初和北戎那群兔崽子作战时留下的。”
李端的皮肤贴着刀鞘,那种冰冷的触感让他仿佛可以想象出战场的惨烈与激荡。
这一刻李端才深刻地感受到朱秀妍的过去,她本应该是驰骋在战场上的少年将军,却为了他不得不被困在这一隅天地之中。
“多谢你的礼物,不过孤可不占你便宜。”李端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玉镯,没等朱秀妍反应,直接戴到了她的手腕上,“这是我母后留下的,说是要给以后的儿媳妇留着的,今天就便宜你了。”
这般贵重之物,朱秀妍怎敢贸然收下,她的手指刚触碰到玉镯,正欲轻轻褪下,李端却似早有预感,猛地攥紧了她的手腕,不容置疑地低语道:“别拒绝。”
这一瞬间李端突然抬起了头,璀璨繁星恰似细碎的钻石倾洒进他的眼眸中,熠熠生辉。
朱秀妍对上那双眼睛,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竟然忘记了动作。待她恍然回神,李端已像一只受伤后寻求慰藉的小兽,缓缓将头枕在了她的膝上。
“朱大嫂,这深宫之中太寂寞了,你会一直陪在孤身边吗?” 李端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的软糯,又透着些微难以言说的孤寂。
朱秀妍朱唇轻启,欲言又止。
那些早已在心底演练无数次的决绝话语,在触碰到李端眼中那楚楚可怜的眸光时,瞬间被死死地卡在了嗓子眼儿,无论如何也吐露不出半个字。
沉默了半晌,她轻声说道:“会的。”
这回答正是李端所期盼的,他寻了个更惬意的姿势,眼底的三分醉意化作了七分,嘴上却还嘟囔着:“都说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这话没头没尾,朱秀妍不明所以,只得低下头将耳朵凑了过去。
“所以,朱大嫂绝对可靠,孤信你!”李端含糊不清地吐出这几个字,便彻底没了声响,不多时,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还真是谢谢你了!
朱秀妍看着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的李端,突然想一个大嘴巴子抽醒他。可手扬到半空,终究还是轻轻落下。
凉风吹过,她叹了口气,为他掖了掖散开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