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无双都忍了,她去出头做什么?
晚上只有她自己用饭,一边吃一边嘀嘀咕咕在翻一卷诗文,说是洛阳一个什么绝世才子的新作,几个月内已经传遍关中。她读了好几遍,还是读不出什么名堂,困惑地思索。
“最烦写诗的人了!”
菀青在旁边抱着陶碗吃饭,闻言靠过来:“怎么说?”
“黄卷点大的事,写得神乎其神。”临溪眉头皱得更紧,“我都不知道,风把叶子刮下来,有什么好写?他写了一大段!”
望舒在一边做女红,轻声笑起来:“女公子是没有耐心看。急性子。”
“也是。”临溪用力咬着饼,“我看看这个平仄啊……”
“做什么样子。”
外头调侃而又清朗的一声。她抬起头,商曜解着甲进屋,示意望舒上饭菜,直接坐下来:“酸掉牙。有什么好看?”
“你懂什么。”她坐在塌上晃小腿,“你也是个没有情趣的。”
临溪身体落下去,坐到他身侧,眨一眨眼睛:“少主公,我来服侍你用饭。”
商曜一怔,下意识后退:“你作甚……”下毒了?
“我今日是美娇娘啊。”她主动挽起袖口,“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讨婆母欢喜,得夫君欢心!姬翩翩即将蜕变!”
“再多说一个字,我真吃不下了。”他毫不客气推开,自顾自用饭,“姬翩翩,别在这里作怪吓人。”
一屋子人都欢快笑了。她气呼呼抱起胳膊:“我如今可是读诗的人了,你这么粗俗,我们不般配了。”
“我就不读诗。”他拿胡饼塞住她的嘴,轻快道,“怀才不遇,怀才不遇,怀才不遇,读来读去——都是这四个字。无趣。十六岁就去杀掉十个匈奴人,绝不可能怀才不遇。”
“你还挺有见解。”她含糊说了,拿开胡饼,“你今日心情很好。”
“好。”他靠近她,下颌微抬,“洛阳八百里加急文书——皇帝老儿病倒了。”
临溪一怔,让菀青和望舒自行离开,这才急切问他:“一病不起那种病?还是小病绵延那种?”
“后者不值得八百里加急。”商曜低着头笑,“刘煜立刻封锁消息,不许人知道。或许都不是一病不起,是危急关头,性命垂危。”
“那你……”也是白问。诸侯王到了这份上,在洛阳没有人脉眼线信使的,可以直接遣人看墓地风水了。
“城阳王想要皇位吗?”临溪担忧,“我伯父大约是他的人……那时候何敞想要我,父亲托伯父去要了口信,城阳王承诺这事他一定向着我们姬家,不用怕他妻弟。阿父才敢强硬回绝。”
商曜明显一顿,抬起眼睛重复:“想要你?”
“啊……嗯。”她低头抠桌案一角,“我没有礼貌,不讨人喜欢,可是确实长得很漂亮啊。所以总是招来很多祸端。”
自己这么说自己,也是没谁了。何敞就死在他手里,倒不至于往心里去。商曜一笑,放下木著,示意她凑近。
她就把耳朵贴过来。
他靠着她耳朵的轮廓,气音问:“我是福是祸?”
“不知道,是竖子。”她耳朵红得厉害,“好了——说正事!”
“正事就是,河南会出岔子。”他瞬间恢复平淡神色,“先隔岸观火,不急于一时。刘煜称帝或挟天子,那都是他的事。”
临溪还是忧虑一件事:“我伯父……我大伯父是我们姬家承袭祖父官职的人,他这辈子留在朝廷里,也没有的选。今后万一撕破脸,你好歹救他一命。”
商曜拿方巾擦了擦嘴角,简单解释:“我们成婚,你伯父送来的贺礼之丰厚远超贺诸侯王新婚规格。明面上不能多说,你猜是什么用意?”
她瞬间松一口气,又确认:“还有我父母——夫君,凉州一旦有事,你肯定会施以援手的。”
语毕,轻轻抱住他的肩膀:“你最好了。”
商曜只淡然说:“你父亲就是对我用美人计。”但到底没有否认。
临溪早回过神了。这么些年不许凉州任何高官替儿子觊觎她,但他人一到了姑臧,姬昱那叫一个积极推动,唯一的孩儿远嫁来晋阳,他竟然那么高兴。她想到这件事喜忧参半,承认父母高瞻远瞩,同时也不免感到怅然。
果然女子自己家里靠不住,只能靠选个好郎婿破局了。她这样的容貌,不止义兄知道可以利用,别人也清楚。
那就不是他家里女眷这些你来我往无伤大雅的事,她这辈子都会落难。
但有他护着她,她最大的委屈就是在他母亲面前听那些不阴不阳不冷不热的鬼话,对她这种心大的人而言,杀伤力微乎其微。
思及此,临溪也不再那么埋怨,第二天又热情去露脸。她这人嘴碎,接话又多半不在人家想要的点上,出现多了其实也招人烦。邓竟思坚持不过两刻钟就托辞休憩,示意她可以走。
目前为止,除了轻鸿和商曜,基本没人受得了她。
临溪蹦蹦跳跳离开,过了二门,被一道柔和女声叫住:“二夫人。”
她站住脚步,看见尚楚蕴。
临溪揭穿过假孕的事,两个人闹得不愉快,她摸不准对方来意,只好谨慎看回去。
楚蕴走近,忽然就撩开袖管,忽然就哽咽:“你是不是很厌恶我?”
临溪当头看见手臂上的错综深刻伤痕,大为惊愕,脱口道:“大兄他——”
“不是。不是大郎君。”楚蕴默默垂泪,“是我阿父阿母。”
“我是在家中实在待不下去了,才使出下策来府里的……我知道你们心中都鄙夷万分。”漂亮而哀伤的眼睛抬起来,“可是我这一生,实在没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