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这件事或许会发生,她就不想活了。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可她就是爱一个男子啊。她根本不能戒掉爱的心情。
她察觉这一点,也快哭了。以前的姬临溪是不可能同意自己变成这样的,但如今这一切都不可避免地发生,因为她成了婚,又爱夫君爱得要命。
她真的快哭了!
商曜望着她片刻,忽然想通起身,抱住她的脑袋,低声:“不要多心——我没有半点觉得你不对的意思,你是为维护我。只是翩翩,和父母长辈交际,有时不得不考虑方式手段……每个人都是如此。不止是你。”
她一下子又不哭了。
眼睛圆圆的。他笑开来,双手拇指摁住她的眼角:“哭包哭包哭包——娇气包娇气包娇气包。”
“我杀了你。”她瓮声瓮气地说,这一点倒是死性不改,“等以后你常年在我身边,有我耀武扬威的时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拭目以待。”他还是望着她的眼睛,忽然就轻声说,“你真可爱……真可爱。真好。”
其实女子一直也不明白男子。
总以为他们一定要最美貌、最娴静、最知书达理、家中最有权势的。诚然是有道理,但对他这种自诞生始什么都不缺的男子而言,明确感知到“最相爱”,是真正的无与伦比、不可比拟。
就仿佛——仿佛万物瞬间来到暮春与盛夏交界的时节,微风抚平际遇过往所有褶皱,化为涟漪轻盈点缀,静候鬓雪相拥的那一刻。
点缀。所以他轻轻拿指腹点着她的脸颊,凭借这种凹陷,感到自己的人生也随之柔软地折展,弧度是她笑靥的弧度。
莫名其妙。尽管她心里乐开花,嘴上依旧不饶人:“你住嘴!我一早说了今夜不行,小腹有些疼。你这竖子,别引诱我。”
他不疾不徐问:“被我戳的?”
她瞪他。
他又倾身,声音更低:“是昨夜戳太深了么?”
“你这竖子——”她中气十足地骂,“才不是!才不是!你闭嘴。我杀了你。”
“动辄打打杀杀,像什么样子。”他拨着她耳畔的碎发,用漫不经心口吻,“夹我就好……我家小翩翩越发精进了。”
她红着脸看他。半晌,扑进他怀里使劲摇头:“不说不说。羞羞。”
商曜一愣,极难得地大笑出声。
外间望舒彻底松了口气,往外开门,低声告知:“无事。甘长史也去睡吧。”
甘昭擦一擦额头,连连叹气:“还好没有闹起来。我以为夫人这个脾性,不会轻易低头。”
望舒不吭声。人都已经嫁进你家了,自己孤苦伶仃在晋阳,难道还像以前一样?
她引甘昭过了回廊,又笑音问:“老夫人是真晕?”
“真的假不了。”甘昭示意她先走,“阿妹不用草木皆兵,就算少主公一时离开,夫人也不会被为难的。说来说去,如今这个家除了太公,没有人敢真的开罪少主公——至于太公,他老人家才懒得寻女眷麻烦呢。”只会觉得,儿子娶谁不都一样?能生儿子就好,不晕血的!
“男子的权势,就是女子的地位。”他苦口婆心,“所以夫人怎么都好过的。你们平时也长个心眼啊,多去老夫人跟前讨好,久而久之关系就好了。”远道而来还不主动迎合,也真是在家里胡作非为惯了。
望舒脚步一顿。
在一个遥远的傍晚,李芝兰低声警告:“盯着翩翩,让她不可恃宠而骄。那位少主公的权势,不是她的权势。”
“男子有了权势,只会觉得妻子也必须服从。这权势不是给女子用的,是拿来叫她听话的。”夫人微微望着窗外,“或者等红颜老去,逼人退位让贤。恃宠而骄仗势欺人,会失去下人的爱戴,时间一长,也就完了。”
望舒偏过头认真地听,间隙发问:“那……”
“夫人为何还是一定要把女公子嫁出去呢?”
“郎主不能把凉州给她。”夫人答,“如今这世道,我只能选一个我认为最可靠的……当然,我如今是这么认为,但实在不行,也就罢了。倘若还是避免不了被休弃,你就告诉我那傻女儿,阿母始终在姑臧等她。她的阿父权势部曲都比不过人家,其实她是没有任何法子的。”
望舒轻轻叹气,回头望见那一豆烛火在这时忽然灭了,只深切希望是一生一世的相拥而眠,不要让女公子经历风霜雨雪。说起来也实在不容易,那样勇敢地嫁过来,并付出满腔赤诚的爱意,不该被辜负。
“待会我们就说,”临溪一边调整发簪,一边叮嘱,“我一大早起来盯着庖厨,炖了这盅汤。别说是我做的!一听就是假的。”
“好呢。”小菀青点头,“我还给霏霏小翁主做了新兜帽。”
临溪接过去端详,捏了捏针脚:“虎头绣得真可爱。”
“以后女公子的孩儿,我也会绣。”菀青兴奋道,“如果也是小小翁主,就绣好多颜色的换着戴。”
阿斫——临溪盯着虎头最末一针的回纹默默出神。阿斫,她以后的孩儿,孩儿长大后,也会知道斫字的来历。她是一刀砍落了一个郎君的心,但也把自己的这一世交给他。她感到惶恐,又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