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说不知道二舅舅会把五原郡给谁呢。”魏漪低着头画画,“反正不是林老将军管了,大舅母在家里处境不会好。”
“二哥的心思你别猜!”商昔也凑过去画画,“小霏霏,你在画什么?”
“月亮!”
过了亥时,临溪终于听见院中响动,提裾跑出去,看见商曜一边扔马鞭给甘昭,一边抬手在揉眉心。她碎步冲下阶,抱住他胳膊:“用饭了吗?”
“在军营吃了些。”他低头看她,“这么殷勤?”
“因为我今日做菜了。”她大力扯他进屋,“我会炙牛肉了。”
黑不溜秋。商曜执筷,还是夹了一片,语气愉悦:“说吧。要钱还是什么?”
“我今日听说,五原郡的护羌校尉要换人。”临溪托腮看他,“阿嫂的父亲不能继续执掌兵权了。”
他点点头。
她又问:“换谁啊?”
“郭江岳。”他答,“你不认得,此人也没什么特殊——”
话音一顿,又抬眼看她:“有。他祖籍是姑臧。”
她双眼一亮,已经美上了:“那是沾我的光……”
“因为羌害,他家六十年前举家迁徙来了晋阳。去岁,我就让他去五原巡防。”
她笑不出来了。他在她鼻梁上划一下,微微笑:“小娇气包。”
只潦草用了一些,又匆匆沐浴过,商曜从耳房绕出来,看见临溪靠在窗下出神,走过去替她点起灯,温和弯腰:“云深今日从西河赶回来,我还有些事,大约要过丑时了。你先自己睡,好不好?我就在前院。”
她乖巧点一点头。
他心里喜欢,将她脑袋抱了一抱,俯身在额上印了一记,转身大步离开。
临溪轻轻叹气,望舒已经低声开口:“女公子,不可。”
“真是冷淡与平直啊。”她望着那一豆灯光出神,“我也不敢开口替我父亲要……”
“这事断然不行。”望舒摁住她的肩头,重复,“女公子,不行。”
“就算不是空缺的五原郡,西河上党河东,只要是并州境内都好啊。”临溪苦恼,“我父亲的才干,他又不是不知道。”
“那也不行。”望舒还是摇头,“不可于此事挑衅少主公,会伤夫妻情分。”
临溪怔怔盯住地面。她索性蹲下来,握住临溪的手,仰头一字一句:“大夫人的际遇不是女公子的际遇——不是非要有个高官父亲,女子才能有圆满的姻亲。女公子,少主公和所有人都不同。”
临溪望着她,片刻后回握,低声:“你真好……”
“来之前夫人告诉我,让女公子不要困于一时的忧虑,而非要逆着一个人的性情与他相处。”望舒温柔看着她,“夫人说,人人都有自己的欲求。但能达成的并非我们‘想要’如何,只自己想是无用的,经营与交换才有用。”
临溪慢慢叹出一口气,更慢地点头。
“有了长子就好了。”望舒缓声,“夫人让女公子不要自己去求——等有了长子,郎主就是小世子唯一的外戚。有大郎君和他的孩子在,少主公为了孩子的地位,自己心中就会有所考量的。不能刻意去求。”
“那我们与旁人又有何分别呢。”临溪指腹抵在眉心打转,微微垂着脸庞,“夫妻之间……”
“那今日两位小翁主同女公子说这些,焉知不是大翁主教的?”望舒凝眉,“倘若夫人真去开口,也许正中她下怀呢?她不敢再贸然替自己的夫君要,就拿女公子试。若是事成,她就可以说,女公子的父亲都能得到优待,她可是亲生阿姊,只替夫君要一个太原郡内的属官也不行吗?让少主公怎么回?若是办不成,女公子与少主公闹起来,也不碍着她什么事,还替老夫人生分了你们。两头她都不亏。”
临溪发懵,一阵后怕,使劲拍着胸口:“这一家人!”
“话又说回来,一个连亲生舅父都能就地处决的男子,即使不肯帮郎主做仕途,也不能证明就如何。”望舒拍拍她的肩后,“女公子心里一定要有一杆秤。以少主公的冷硬性情,亲生父母的脸面他都不给,就算一时不愿意让郎主做什么官,也不代表他不够珍视女公子。这样的郎君,只看他怎么对女公子本人就好了,今后永远不必听人挑拨离间。”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临溪起身,略略急促踱步,“你说得对——差点上当——”
“是关心则乱。”望舒松一口气,“耳闻大夫人的处境,不免感到心有戚戚。实则大郎君和少主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作为男子,权势更是天差地别。他已经主动把商路给女公子,就是考虑过。”
她道:“女公子自己想。从前卫将军傅将军那些人从外地赶回,从晋阳城门去衙署是否近上许多,根本不必来府上的。今日少主公特地说他就在前院,其实也许想说的是,你在家中,他就留在家中,免得女公子心里不安定。”
临溪一愣,心头霎时微微熨帖。
前院书房,卫棋尚在解甲,就听见韩烁打趣:“今后夜间议事,怕不是都要来少主公府上了。”
“必然啊。”桑烨闭目,“这位跋扈夫人,如今根本离不了人。”
一卷军简正砸在他身上。他睁开眼笑起来,拿开竹简:“少主公怎么砸我?满屋之内,只有我是凉州人,与夫人是同乡。”
“你话多。”
商曜低着头,在标记一处青徐二州交界的舆图,淡声道:“不过你们是不懂。如今我是成了婚的人,家中有人等,滋味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