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刚才,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有人靠近!
只见在塔门那逆光的阴影中,站着一个年轻的僧人。
他身着一袭雪白得不染一丝尘埃的僧袍,赤着双足,手中并未拿兵器,而是捻着一串由人头骨打磨而成的嘎巴拉念珠。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白皙得近乎病态,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刺眼。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一抹悲天悯人的微笑。
正是智慧明王——桑结。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后是尸山血海的工地,面前是惨绝人寰的肉身墙。
可他那一身圣洁的气质,却仿佛是刚从莲花座上走下来的真佛。
“畜生!!”
叶知秋看着墙壁里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再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罪魁祸首,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
“你把活人封在墙里,把他们变成这种不人不鬼的样子。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
桑结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缓步走进塔内,无视了叶知秋手中寒光凛冽的长剑,径直走到那面破碎的墙壁前。
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被叶知秋挖出来的已经腐烂了半边脸的“罗汉”。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女施主,你着相了。”
桑结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令人沉醉的磁性,缓缓说道:
“世人皆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这些凡夫俗子,生前在泥潭里打滚,为了一口饭食去杀人,为了一点银钱去卖命。他们的生命,卑微,肮脏,且毫无意义。”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在展示他的杰作:
“但现在,你看看他们。”
“贫僧赐予了他们金身,封住了他们贪婪的七窍,让他们在此聆听佛音,守护神塔。”
“他们不再需要进食,不再会有欲望,也不再会为了生存而作恶。”
桑结看着颜书影,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非人的冰冷光芒:
“在这里,他们与塔同寿,与佛同在。”
“他们不仅支撑起了这座通往极乐的浮屠,更成为了这神圣的一部分。”
“这哪里是杀生?”
“这分明是度化。”
“疯子……你这个疯子!”
蓝羽吓得牙齿打颤,她从未见过能把杀人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人。
“度化?”
颜书影冷笑一声,手中的折扇“啪”地合拢。她强压下心中的恶心,试图用逻辑去撕碎对方的伪装:
“若是真如你所说这般美好,那你为何不自己钻进去?为何不用你那高贵的肉身,去填这墙里的窟窿?”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这哪里是佛法,分明是妖言!”
面对颜书影的质问,桑结并没有恼怒。
他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只虽有灵性、却始终无法顿悟的虫子。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桑结轻声叹息,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贫僧身负弘扬佛法、建立地上佛国的宏愿。这具皮囊,尚有大用,岂能轻易舍弃?”
“而他们……”
他指着墙壁里那些扭曲的尸体,语气变得淡漠而残忍:
“……他们生来便是泥土,是沙砾。”
“能成为构筑佛国的砖石,能被贫僧选中,那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报。”
“满口妖言!给我闭嘴!”
叶知秋再也听不下去这亵渎生命的诡辩。
她一声清叱,手中的清霜剑化作一道凄厉的寒芒,身随剑走,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直刺桑结那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
这一剑,含怒而发,势若奔雷!
面对这必杀的一剑,桑结却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他依旧捻动着手中的骨珠,嘴角那抹慈悲的笑意甚至更深了几分。
“阿弥陀佛。”
“护法何在?”
“轰——!!!”
就在剑尖距离桑结眉心不足三寸的刹那,一道庞大如山的血色黑影,毫无征兆地从塔外撞了进来!
那堵厚实的石墙被瞬间撞得粉碎!
一只布满青黑血管、宛如钢铁浇筑的大手,横空出世,竟是不避不闪,一把抓住了叶知秋那锋利无匹的长剑!
“滋滋滋——!”
剑刃切割在手掌上,竟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铁摩擦声,火星四溅,却无法切入半分!
“滚!”
那血影发出一声浑浊的咆哮,随手一甩。
叶知秋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怪力涌来,整个人连人带剑被甩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才勉强落地,虎口已是鲜血淋漓。
众人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疯屠。
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只会乱打乱杀的疯子了。
此时的他,全身赤裸,皮肤呈现出诡异的暗紫色,肌肉并不像之前那样无序膨胀,而是如同压缩的钢板一样紧绷。他的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胸口处画着一个巨大的密宗咒印。
他站在桑结身前,就像是一尊没有痛觉、没有感情的杀戮兵器。
“虽然火候还差了点,药力也没吸收完全……”
桑结伸出手,像抚摸宠物一样拍了拍疯屠那坚硬如铁的后背,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但用来对付几只小老鼠,也勉强够用了。”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如同雕塑的数百名苗民。
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此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个装着昂贵药液的劣质皮囊。
“既然我的护法饿了,那这些没用的废料,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桑结微微一笑,手中的嘎巴拉碗猛地一翻,口中吐出一句晦涩阴冷的咒语:
“——血祭归元。”
“嗡!”
随着咒语落下,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地上那些原本呆滞的苗民,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们并没有醒来,但皮下的血管却开始疯狂暴突,皮肤瞬间由枯黄转为赤红,就像是被吹胀的气球!
“噗!”
离得最近的一个苗民,身体猛地炸开!
没有骨肉横飞的惨状,因为他的血肉在炸开的瞬间,就化作了一团浓郁的、散发着异香的血色雾气!
紧接着。
“噗!噗!噗!噗!”
连锁反应开始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整座佛塔底层,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
数百名无辜的苗民,在同一时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纷纷自行爆裂!
血流成河?
不,血流成雾!
那些炸开的血雾并没有消散,而是受到某种诡异力量的牵引,疯狂地向着中央的疯屠汇聚而去!
那些血液中蕴含的尚未被消耗殆尽的药力,被提纯回收,顺着疯屠周身张开的毛孔,贪婪地钻进他的身体!
“吼————!!!”
沐浴在漫天血雨中,疯屠发出了一声极度愉悦、极度亢奋的咆哮!
他原本暗紫色的皮肤,在吸收了这数百人的精血药力后,竟然开始泛起一层妖异的、近乎透明的晶红光泽!
气息,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节节攀升!
桑结站在血雾之外,白衣不染纤尘,他看着那些炸裂的躯壳,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反而流露出一丝悲天悯人的惋惜。
他双手合十,对着那满地的血污微微一拜,轻声叹道:
“阿弥陀佛,惜福,方能得福。”
他转过头,看着面色惨白的颜书影三人,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润如玉的微笑,语气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神圣感:
“这些神药乃是佛爷赐下的无上机缘。”
“既然这些凡胎□□福薄命浅,承载不起这份造化……”
他伸出手指,轻轻一点那血气缭绕的疯屠:
“……那便让他们献出这最后一点血肉,助我的护法金刚……证道罗汉。”
“这,才是他们此生最大的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