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紫宸司。
书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啪。”
两枚一直在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中缓缓转动的铁胆,突然撞击在一起,发出了一声清脆却略显急促的声响,然后停住了。
谢玄坐在案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手中那份刚刚从杭州加急送来的密报。
那是沈霓裳的亲笔信。
信上的字迹依旧工整、锋利,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内容也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完美。
“……灵隐寺大捷,全歼番僧。”
“……城西别院遭袭,守卫尽墨。”
“……钦犯叶天瑞趁乱越狱,逃亡途中伤重不治,坠入钱塘江,尸骨无存。”
“……经查,此时乃流寇所为,现已结案。”
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每一句话,都符合紫宸司的汇报流程。
但谢玄的嘴角,却并没有露出丝毫满意的笑容。
相反,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缓缓爬上了他的眼角眉梢。
“好一个‘尸骨无存’。”
“好一个……‘流寇所为’。”
谢玄将那封密报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那个“结案”二字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他太了解叶家那两兄弟了。
叶问卿看似温润,实则外柔内刚;叶清玄看似避世,实则剑心通明。
他料到了他们会挣扎,甚至料到了他们可能会尝试劫狱。
但他万万没想到,那个被他视为最大软肋、早已被二十年牢狱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叶天瑞,竟然有勇气用自己的死,来破局!
死人,是没有软肋的。
叶天瑞这一死,谢玄手中用来牵制藏剑山庄的最强筹码,便彻底失效了。
从此以后,藏剑山庄将不再有任何顾忌,那两把磨了二十年的剑,将毫无保留地指向真相。
“老东西……你倒是死得干脆。”
谢玄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被对手“将了一军”的阴郁。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感到心惊的。
真正的寒意,来自这封信的撰写者。
沈霓裳。
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掌令使,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无情的一把刀。
按理说,面对“劫狱”这种公然反抗朝廷的行为,面对叶天瑞“坠江”这种漏洞百出的借口,依着沈霓裳往日的性子,早该把杭州城翻个底朝天,把叶家兄弟抓回来严刑拷打才对。
可她没有。
她不仅没有追究,反而用这封密报,替藏剑山庄圆了谎。
“连你也学会骗我了吗?”
谢玄看着那摇曳的烛火,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
那一瞬间,确实有一股凛冽的杀意在他心头涌起。
那是掌控者发现手中提线木偶突然自己割断了丝线时的本能愤怒。
但他并没有发作。
仅仅过了三息。
谢玄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眸中所有的情绪——愤怒、惊讶、阴郁,都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深渊般死寂的绝对理智。
他太清楚沈霓裳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太清楚叶天瑞这一死,究竟意味着什么。
“罢了。”
谢玄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他伸出手,拿起那封足以治沈霓裳死罪的密报,将其凑近了桌上的烛火。
“嗤——”
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
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谢玄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高深莫测的微笑。
“既然你想给他们一个‘体面’,那本督,就成全你。”
他松开手,任由那化为灰烬的密信飘落在铜盆之中。
叶天瑞死了,藏剑山庄这把剑,失去了鞘,也失去了锁链。
沈霓裳变了,这把天子之剑,有了自己的思想,不再纯粹。
看起来,他似乎输了一局。
但是……
谢玄缓缓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虞疆域图前。
棋盘,确实坏了。
旧的局,已经破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金陵,皇城深处。
夜色如墨,将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威严之中。
凤仪宫。
这里是大虞皇后的居所,也是这后宫之中,地位最高、却也最冷清的地方。
杨皇后身着一袭绣着九只金凤的华贵宫装,独自一人站在窗前。她保养得极好,虽已年过五十,但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只在她眼角留下了浅浅的细纹,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艳冠六宫的绝世风采。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窗棂。
窗外,一轮孤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汉白玉铺就的地面上,泛着惨白的光。
“……小德子。”
杨皇后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奴在。”
身后阴影里,一名垂手侍立的小太监连忙上前两步,躬身应道。
“陛下今夜……又去了宜春苑?”
“噗通!”
那小太监闻言,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颤抖:
“娘娘……奴、奴惶恐……陛下行踪,奴不敢妄议……”
宜春苑,那是宫中新晋的几位贵人居住的地方,夜夜笙歌,灯火通明。
而这凤仪宫,却像是一座被人遗忘的冷宫,连灯油似乎都比别处冷了几分。
“……起来吧。”
杨皇后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本宫只是随口一问,又没要治你的罪。”
小太监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爬起来,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杨皇后转过头,目光越过重重宫墙,望向了那灯火辉煌的宜春苑方向。
她的眼中,没有嫉妒,也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早已看透了世态炎凉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