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之上,早已没有了立锥之地。
“咄!咄!咄!”
三支狼牙重箭呈“品”字形落下,狠狠地钉在了一具刚刚报废的墨狼卫残骸上,箭尾嗡嗡作响,距离碧灵的脚踝仅差毫厘。
“走!”
唐雪低喝一声,一把以此拉住惊魂未定的碧灵,手中的镔铁棍猛地一点地面,借力向侧方滑出数丈,躲进了一堆由齿轮和断裂木梁堆积而成的掩体之后。
然而,就在她们刚刚落稳脚跟的瞬间,一道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黑色身影,也“恰好”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紧紧地贴在了掩体的另一侧。
正是玄鸟。
这个刺客此刻就像是一条滑溜至极的泥鳅。他根本不出手攻击,只是死皮赖脸地利用唐雪和碧灵作为移动的“掩体”。唐雪往左,他就往左后方的死角钻;唐雪往右,他就借着唐雪挥棍的空档躲避箭雨。
“你……!”
唐雪握着铁棍的手指节发白,那双凤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幸亏刚才借着那波漫天花雨逼退鬼算先生、全场陷入短暂混乱的空隙,她不顾狼狈地就在地上一滚,重新捡回了这根脱手的兵刃。否则此刻赤手空拳,她怕是早就被头顶的冷箭射成刺猬了!
如果有选择,她恨不得现在就回身一棍把这个阴险的混蛋脑袋敲碎!
但她不能。
头顶之上,耶律宏的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只要她们稍有停顿,或者是内斗露出破绽,立刻就会有夺命的利箭射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对玄鸟出手,等于自杀。
唐雪只能硬生生地捏着鼻子,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忍受着这个想杀自己的人,此刻正心安理得地躲在自己的庇护之下。
“这边不行,去大厅!”
碧灵看了一眼头顶那几乎毫无遮拦的房梁,焦急地喊道。在这戏台上当活靶子,迟早会被射成刺猬,唯一的生路,就是冲进聚义厅的立柱回廊里,利用建筑死角来规避箭矢。
唐雪点了点头,看准一个箭雨的间隙,身形暴起,拉着碧灵就要向着大厅侧门的方向冲去!
然而——
“回去。”
一道阴冷的声音,伴随着两抹漆黑的刀光,陡然在她们必经之路上炸开!
是韩鸦!
他就像是早已预料到了唐雪的路线,鬼魅般地出现在了侧门的阴影里,双刀交叉,封死了所有的去路。
而在她身后半步,鬼算先生正悠闲地站在那里,手中的铁扇虽然碎了,但他袖口中隐隐露出的数根丝线,却在空气中编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只要唐雪敢硬闯,韩鸦的毒刃和鬼算的机关,就会立刻将她逼入绝境!
“滚回去!”
鬼算先生冷笑一声,袖中机括一动,数枚透骨钉呈扇形打出,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逼退。
“铛铛铛!”
唐雪不得不挥棍格挡,原本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整个人被逼得连连后退,再次回到了那个危机四伏的戏台中央。
而在她身后,玄鸟也同样被逼了回来。
他也尝试过从另一侧突围,但同样被早已守株待兔的耶律宏逼退。
这是一场围猎。
猎人并不急着下杀手,他们只是守住所有的出口,像赶羊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把猎物赶回那个死亡中心,然后看着猎物在绝望中,被头顶的苍鹰一点点啄食殆尽。
戏台之上,箭矢如蝗。
每一次格挡,唐雪都能感觉到镔铁棍上传来的震颤。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重型机弩,仿佛永远不知疲倦,不知停歇。
但唐雪没有慌。
在这令人窒息的火力覆盖下,她反而闭上了半只眼睛,将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了那一双耳朵上。
她在听。
听那些隐藏在嘈杂厮杀声背后的属于机械的律动。
“左侧廊柱,三发连射,间隔两息……”
“头顶屋檐,五发齐射,回弹需三息……”
“右前方横梁,填装声略显滞涩,弹簧老化……”
在旁人耳中,这是死神的咆哮。
但在唐雪这个自幼在千机谷长大的唐门弟子耳中,这不过是一堆由齿轮、杠杆和弹簧组成的、冰冷而死板的“节奏”。
只要是机关,就有极限。
只要是弩箭,就有射完的那一刻!
她在等。
等那个节奏断裂的瞬间。
终于——
就在一波密集的箭雨刚刚停歇,下一波攻势即将衔接的那个极短的间隙里。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极其干涩的脆响,混杂在嘈杂的背景音中,稍纵即逝。
但这声音,听在唐雪耳中,却如同天籁!
那不是弓弦震动发出的嗡鸣。
那是撞针击空、弹簧回弹至空仓位时,特有的金属空击声!
唐雪猛然抬头!
她的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右前方那根原本火力最猛的朱漆廊柱!
那里,原本黑洞洞的射击孔中,那一直闪烁着的、令人心悸的箭尖寒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射完了!
鬼算先生为了追求极致的火力压制,采用了高射速的连发模式,这虽然在短时间内制造了恐怖的杀伤力,却也让那个方位的弹仓,比预想中更快地见底了!
那原本密不透风的钢铁囚笼,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一道稍纵即逝的缺口!
“碧灵!”
唐雪低喝一声,声音中没有了之前的焦躁,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废话。
她一把扣住碧灵的手腕,不再理会身后那个像狗皮膏药一样的玄鸟,也不再管头顶那只随时可能落下的苍鹰。
她将手中那根早已满是缺口的镔铁棍,猛地向后一掷!
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借力!
铁棍撞击地面的反作用力,加上她的内力,在这一瞬间同时爆发!
“——走!!!”
借着镔铁棍反震的巨大力道,唐雪拉着碧灵,如同两只冲天而起的惊鸿,瞬间拔地而起,直冲穹顶那处唯一的通风口!
那是她们眼中唯一的生路。
然而,在横梁之上,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看着那两道急速逼近的人影,那人面具下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不出所料的讥讽冷笑。
“还是这么直来直往……”
他在心中漠然地评价道。
作为看着唐雪长大的叔父,他对这个侄女的轻功路数、发力习惯,乃至在绝境中孤注一掷的性格,都太了解了。
了解到了无趣的程度。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
就在唐雪二人身形跃至最高点、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那个最尴尬的瞬间——
他出手了。
他没有使用那种大范围覆盖的弩机,而是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
“咻!咻!咻!”
三枚追魂钉无声无息地从他袖中飞出!
这三枚暗器,并非射向唐雪的要害,而是极其刁钻地封死了闪躲或是再度借力的所有方位!
这是“封位”!
是只有唐门弟子在同门切磋中才会使用,专门克制同门身法的招式!
身在半空的唐雪,瞳孔骤然收缩!
她原本准备好的几种变招,在这一瞬间,全部被堵死!
她就像是一只自投罗网的飞鸟,眼睁睁看着自己撞进了猎人早已编织好的笼子里。
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就在唐雪身形被迫停滞的一刹那,那内奸蓄势已久的右掌猛地抬起!
一股雄浑、霸道、充满了破坏性的掌力瞬间在他的掌心凝聚,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爆鸣!
唐门绝学——摧心掌!
这本是唐门用来配合暗器,在近身时震碎敌人心脉的杀招,此刻被他以内力催动,居高临下地轰出,其威势简直如同泰山压顶!
“——给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