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坐着那个形同枯槁的呼延烈,坐着那个摇着羽扇、一脸微笑的鬼算先生,还有那个来自京城的钦差崔浩。
没有。
那个一掌重创玄鸟、气场强大的神秘贵客,竟然不在这里?!
唐雪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甘心,借着一个“探海”的动作,视线再次扫过下首的宾客席。
满座的衣冠禽兽,推杯换盏,丑态百出。
但那里面,依旧没有那个身影。
怎么回事?
难道他不参加这场宴会?
还是说他躲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正在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就在这时,戏台一侧,一个身着彩衣、扮相娇俏的“仙女”,手捧寿桃,莲步轻移地走到了台阶附近。
正是碧灵。
她借着舞台的遮挡,对着唐雪,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没找到。
碧灵的脸色,在厚厚的脂粉下,也显得有些难看。
自从进了这聚义堂,她就悄悄放出了几只最机灵的听风蛊。但这里的高手实在太多,尤其是那个深不可测的鬼算先生就坐在上面,她根本不敢让蛊虫靠得太近,只敢让它们躲在漆黑的房梁之上俯瞰全场。
那个唐门内奸,就像是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彻底消失了。
一种强烈的不安,开始在两人的心头蔓延。
如果目标不在,那她们这场戏,还要不要唱下去?
如果那个内奸正躲在某个她们不知道的地方,准备着致命的陷阱,那她们现在的表演,岂不是自投罗网?
台下的锣鼓声越来越急,呼延烈的眼珠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
鬼算先生手中的羽扇,轻轻摇动着。
唐雪咬了咬牙,手中的金箍棒猛地往地上一顿!
“锵!”
不管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既然找不到那个内奸,那就先按原计划除了这个鬼算!
高台之下,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呼延庆独坐一桌,自斟自饮。
他没有像其他的将领那样放浪形骸,也没有像那些豪绅一样阿谀奉承。他就像一匹离群的孤狼,用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台上那个“威风凛凛”的身影。
那是他的义父。
也是这北境的天。
但在酒精的作用下,那张熟悉的面孔,在他的视线中逐渐扭曲、变形……最终,与记忆深处,那个如同梦魇般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十五年前的北境草原,大雪纷飞。
部落的营帐在烈火中哀嚎,族人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那个男人,那个正值壮年、如同魔神般的呼延烈,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手中提着还在滴血的弯刀。
而在马蹄之下,是他亲生父亲那具残破不堪的尸体。
男人俯下身,看着年幼的他,脸上露出了狞笑:
“小子,想活吗?想活……就叫爹。”
“……爹……”
呼延庆的手指,死死地扣进了酒杯的边缘,指节发白。
这声“爹”,他叫了十五年。
叫得他恶心,叫得他想吐!
脑海中,两个声音在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理智。
一个是崔浩那充满了诱惑的低语:“杀了他,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北境之王。”
一个是鬼算那带着警告的冷笑:“杀了他,你就是背负骂名的弑父禽兽。”
杀?还是不杀?
忍?还是不忍?
“妈的!!”
心中的烦躁如野草般疯长,呼延庆猛地举起酒杯,将那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毒火。
“酒!倒酒!”
他重重地将空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暴躁的低吼。
然而,等了一息,两息。
身旁竟然没有动静。
呼延庆猛地转过头,只见那个负责伺候这一桌,身形佝偻的下人,正抱着一个酒坛,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神木讷,似乎被台上的戏文给吸引住了,竟然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命令。
那一瞬间,呼延庆积压了整晚的怒火、恐惧、屈辱与杀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混账东西!连你也敢无视我?!”
他甚至没有思考,完全是本能地反手就是一记狠辣的耳光,重重地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爆响!
那个下人,似乎完全没有防备,直接被这一巴掌扇得整个人凌空飞起,“砰”的一声,狠狠地撞在了一旁的柱子上!
怀中的酒坛摔得粉碎,酒水四溅,淋了他一身。
“哎哟……”
那下人蜷缩在地上,捂着脸,发出了痛苦的呻吟,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周围的宾客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纷纷侧目,但看到是少将军发火,又都缩了回去,只当是哪个倒霉的下人触了霉头。
呼延烈此时正处于极度的暴怒之中,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被他一巴掌拍飞、此刻正如同一条死狗般趴在地上的下人。
在那乱发遮掩之下,那双原本“木讷”的眼睛里,并没有丝毫的恐惧与痛苦。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的戏谑。
玄鸟,轻轻地舔了舔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腥味。
他没有生气。
相反,他在心中,还要感谢这位少将军。
因为这一巴掌,不仅帮他制造了一个可以顺势“滚”到角落里的借口。
更重要的是……
那个装满了特制“麻沸散”的酒坛,随着刚才那一摔,酒液已经顺着地面的缝隙,流向了主桌的方向,挥发在了空气之中。
虽然浪费了点,但效果应该会更快。
玄鸟趴在地上,手指悄悄地摸向了地上的酒坛碎片。
时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