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北,梨花巷。
这里是下九流艺人们聚集的地方,平日里笙歌燕舞,热闹非凡。但今夜,这里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躁。
最大的戏班子红梨园后台,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找到了吗?!啊?!人呢?!”
班主老李急得满头大汗,那张涂满了脂粉还没来得及卸妆的胖脸上,油彩和汗水混在一起,流下一道道滑稽而狼狈的痕迹。他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此时却像攥着一把救命的稻草,指着几个派出去寻人的伙计,声音都在发颤。
“班……班主……”那伙计气喘吁吁,脸色惨白,“找遍了!赌坊、窑子、甚至连城根底下的窝棚都去看了!小武生阿强和那个唱花旦的翠儿,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啊!”
“完了……这就完了……”
老李只觉得两眼一黑,一屁股瘫坐在了那把太师椅上,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断了骨架。
如果是平日里,两个戏子跑了也就跑了,顶多算是折损了点银子。
可偏偏是明天!
偏偏是节度使府邸的堂会!
两天前,府里的大管家亲自拿着帖子来点戏,那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呼延大帅大病初愈,要看最热闹的《大闹天宫》和最喜庆的《麻姑献寿》。
阿强是班子里跟头翻得最好的武生,演的是那“孙猴子”;翠儿是嗓子最亮的旦角,演的是那“献寿仙女”。
这俩人一丢,这戏还怎么唱?!
“去!去隔壁的春声班借人!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借两个能顶上的来!”老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猛地跳起来吼道。
“班主……没用的……”旁边管账的先生一脸绝望地摇了摇头,“小的刚才已经去问过了。不仅是春声班,城里只要是个能唱念做打的班子,全都被呼延府给包了!听说这次宴席规模空前,大帅要让这幽州城唱上三天三夜的大戏……现在别说借角儿了,就是借个跑龙套的兵卒,都借不到啊!”
老李彻底绝望了。
他太清楚呼延烈的手段了。
那是杀人不眨眼的北境之王!
明天要是戏演砸了,或者是缺了角儿,扫了大帅和那位神秘贵客的雅兴……
他摸了摸自己肥硕的脖子,只觉得那里凉飕飕的。
“这哪里是唱戏啊……这分明是去送命啊!”
老李哀嚎一声,看着满屋子惊慌失措的戏子,心中一片冰凉。
两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呢?
除非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吞了。
就在这后台一片愁云惨雾,老李甚至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连夜上吊的时候——
“笃、笃、笃。”
后台那扇紧闭的后门,突然被人极其有节奏地敲响了三声。
在这嘈杂而慌乱的房间里,这三声轻响,却显得格外的清晰。
“谁?!”
班主老李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抓紧了手中那把断了骨架的折扇,颤巍巍地去开门。
门闩拉开,夜风灌入。
站在门外的,并非索命的厉鬼,也不是凶神恶煞的官兵。
而是两个衣着朴素、却难掩清丽之色的少女。
其中一个,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灵动;而另一个则面容清冷,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越过老李那肥硕的肩膀,落在了后台那架挂满了戏服和面具的衣架上。
“听说,你们班子缺个能翻跟头的武生,还缺个嗓子亮的仙女?”
碧灵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自荐的从容。
老李愣住了,上下打量着这两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姑娘,气不打一处来:“去去去!哪里来的野丫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没工夫跟你们……”
“我会唱。”
一站在一旁的唐雪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打断了老李的驱赶。
她缓步走进后台,并没有理会周围诧异的目光,而是径直走到那个放着道具的箱子前,伸出手,轻轻拿起了一张画着金猴脸谱的面具。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面具的瞬间,唐雪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那一年,她还只有五岁。
巴蜀的冬雨,阴冷入骨,连绵不绝。
晚雪居的窗棂前,母亲苏晚雪裹着厚厚的狐裘,却依旧止不住地咳嗽。她的脸色苍白,眼神总是望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是化不开的,是对江南故土的思念与忧愁。
那是年幼的唐凭依,最害怕看到的眼神。
她想让娘亲笑。
“娘亲,你看!你看依依!”
小小的唐凭依,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件宽大的彩衣,脸上用胭脂胡乱涂抹成了大花脸,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模仿着她在唐家堡外集市上看到的,那些蜀中杂剧艺人的模样。
巴蜀之地,这种集歌舞、武术、滑稽戏于一体的“蜀戏”已经广为流传。
她笨拙地翻着跟头,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曲子,努力地想要扮出一副威风凛凛又滑稽可笑的大将军模样。
“……哇呀呀!妖魔鬼怪,吃俺老孙一棒!”
那动作并不标准,甚至有些滑稽,好几次都差点把自己绊倒。
但苏晚雪看着女儿那满头大汗、涂得像只小花猫一样的脸,那双总是含着愁绪的眼睛里,终于,绽放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依依真棒……”
母亲将她抱在怀里,用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胭脂,“……娘亲的依依,以后一定是个文武双全的女侠。”
那是唐雪记忆中,母亲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从那以后,为了留住母亲的笑容,她背着父亲,偷偷去学那些流浪艺人的把式,学变脸,学吐火,学那些虽不入流、却能博人一笑的杂耍。
只可惜……
戏学会了,看戏的人,却不在了。
……
“……我会唱。”
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唐雪的眼神重新变得清冷而锐利。
“你?”老李一脸的不信,“丫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给节度使大帅唱戏!唱砸了是要掉脑袋的!”
“再说了,那武生要翻九九八十一个跟头,还要耍得动三十斤的兵器,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铮——!”
老李的话还没说完,只见眼前青影一闪!
唐雪手中的那根并不算轻的道具长枪,竟被她单手挑起!
手腕一抖,枪尖在空中抖出了五朵寒星般的枪花,伴随着一阵凌厉的破空之声,稳稳地停在了老李的鼻尖前,距离不足一寸!
身法矫健,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子凛冽的杀伐之气!
这哪里是什么唱戏的花架子,这分明是真功夫!
“这……这……”老李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直流,却又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这身段!这架势!比那个跑路的阿强还要强上百倍啊!
“我唱武生。”唐雪收枪而立,神色淡漠,“她唱花旦。”
她指了指身旁的碧灵。
碧灵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捏着兰花指,对着老李抛了个媚眼,那股子浑然天成的妖媚劲儿,简直比那失踪的翠儿还要勾魂摄魄。
“班主,您看我们姐妹俩,能不能救您这一命?”
老李看着眼前这一冷一热、一武一媚的两个少女,就像看到了两尊从天而降的活菩萨。
他哪里还敢说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