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随着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叹,一道身着月白色衣裙的婀娜身影,从屏风后缓缓地走了出来。
正是唐凭月。
见已经彻底暴露,她索性不再伪装,走到叶问卿的身旁的位子坐下,那双杏眼冷冷地盯着谢玄,仿佛在说:我便在这里,你待如何?
“很好。”谢玄看着眼前这两人如临大敌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像是一个老师,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既然,人都到齐了。”
“那么……”
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了角落里那个始终沉默的、被斗笠和斗篷所笼罩的神秘人。
“叶庄主,也该与这两位年轻人打个招呼了吧?”
“轰——!!!!!”
“叶庄主”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同时在叶问卿和唐凭月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叶问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因为动作太大,甚至带翻了身前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泼洒在他的手上,他却毫无所觉!
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角落里那道让他感到无边熟悉与恐惧的身影!
在两人那几乎要撕裂眼眶的目光注视下,那个神秘人,终于缓缓地、用一种仿佛早已生锈般的动作,抬起了手。
他摘下了头顶那顶压得极低的斗笠。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斗笠之下那张脸。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无尽的痛苦,彻底摧毁了的熟悉的面孔。
皮肤蜡黄,双颊深陷,眼神浑浊而麻木,头发早已花白如雪。
叶问卿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了一个沙哑到不似人声的称呼:
“……爹……”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本应被囚禁在紫宸司最深处的天牢里,承受着穿骨之刑,永世不得解脱的藏剑山庄前任庄主——叶!天!瑞!
这一刻,叶问卿和唐凭月心中所有关于真相的推测,所有关于复仇的计划,都在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本不该出现的人面前,轰然崩塌。
那一声颤抖的、几乎不成语调的“爹”,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叶问卿内心深处,那道被他死死封锁了二十年的情感闸门。
“爹!!”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属于藏剑掌事的从容与镇定!他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充满了无尽思念与痛苦的嘶吼,眼中那强撑的镇定轰然崩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了!
他做梦都想再见一面的人,那个曾经如同山岳般为他遮风挡雨、却又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的父亲,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一刻,什么紫宸司,什么金陵密会,什么权谋算计……
所有的东西,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我的父亲,回来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了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完全不顾身旁还有其他人。
“爹!真的是你!你……你回来了!”
他伸出那双同样在剧烈颤抖的手,想要去搀扶自己这位形销骨立的父亲,想要去触碰他,确认这一切,并非是自己因为压力过大而产生的幻觉。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叶天瑞那破旧的斗篷的瞬间——
“别碰我!”
一道沙哑的嘶吼,从那斗篷之下猛地爆发出来!
叶问卿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狂喜,也随之凝固。
只见叶天瑞缓缓地、艰难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本应看到儿子后充满激动与欣慰的浑浊眼眸,此刻,却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有的,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死灰般的绝望,以及一丝令人心碎的哀求。
他没有去看自己的儿子,而是将目光,越过了叶问卿的肩膀,死死地盯住了那站在一旁,同样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得无以复加的唐凭月。
“……唐家的丫头,”叶天瑞的声音,如同两块被风干的朽木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疲惫,“你回去告诉唐无影那个残废……”
“……让他,住手吧。”
“还有你,问卿……”
他缓缓地将那双空洞的眼眸,移回到了自己儿子那张写满了震惊与不解的脸上。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引以为傲的、撑起了整个山庄二十年的儿子,那张如同枯井般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于哀求的神情。
“……问卿……所有的事情,都到此为止。”
“……不许再查了。”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他便如同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再次低下头颅,再无声息。
叶问卿僵在原地,他脸上的泪痕未干,眼中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却被自己父亲亲手浇灭。
偌大的厅堂之内,只剩下他那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充满了悲怆与绝望的气氛中,一声轻微的、瓷器与桌面碰撞的“嗒”声,突兀地、却又清晰地响起。
叶问卿和唐凭月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主位之上,那个从始至终都如同局外人般的紫宸司提督——谢玄,正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那姿态,从容,优雅,仿佛刚刚看完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折子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