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出脑,一个出力。
一个怀揣着“天下大同”的梦想,一个有着山中猎人的勇武与义气。
在那段最艰难的时光里,他们真的做到了互帮互助,同吃同住。张怀素说,那是他一生中,离他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最近的时刻。
但人心,是会变的。
尤其是当萧赞手下能管的人,从十几个,变成几百个,再到上千个的时候。权力的滋味,如同最醇厚的美酒,让他那颗原本淳朴、老实的心,开始慢慢膨胀。
但那时,还有张怀素这个“圣人”压着,萧赞虽然时有出格之举,却也并未闹出太大的乱子。
直到另一个人的加入。
一个自称鬼算先生的、同样是来投靠的“逃难者”。
张怀素说,他不知道那个人的真名,只知道他学识渊博,算无遗策。他提出的许多建议,都让无为道在短时间内迅速壮大,解决了许多燃眉之急。张怀素对他越来越信任,甚至将他提拔为了组织的“军师”,地位仅次于他和萧赞。
但他没有注意到……
在鬼算先生的影响下,无为道的口号,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从最初的“开仓放粮,天下同飨!”,慢慢地,变成了充满仇恨与煽动性的“杀尽贪官污吏,还我朗朗乾坤!”。
再到后来,当饥饿彻底压倒了理智,这句口号,便在那些早已饿红了眼的青壮年口中,彻底扭曲成了最可怕的、属于野兽的宣言——
“人吃人,狗吃狗!今日不抢,明日饿殍!”
鬼算先生与萧赞,也走得越来越近。
一个提供理论,一个付诸武力。
他们联手,将那些曾经的同伴,变成了一群只知服从与掠夺的饿狼。
而他这个最初的创立者,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穷秀才,则成了组织里,最碍眼、也最可笑的那个“异类”。
等到张怀素终于察觉到不对,想要出言阻止的时候……
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晚了……都晚了……”
张怀素蜷缩在囚笼的角落里,那双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眼中,再次被无边的恐惧与绝望所吞噬。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张张因为饥饿而扭曲、最终变得麻木而残忍的脸。
他想反抗,想用自己那套“之乎者也”的道理,去唤醒那些曾经的同伴。
可回应他的,只有萧赞那冰冷的刀锋,和鬼算先生那看死人般的、怜悯的眼神。
“张先生,你病了。”
“你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从领袖,变成了一个被软禁在黑风寨深处的图腾。
一个用来号令那些依旧对他抱有幻想的底层灾民、索要“供奉”的、活着的精神牌位。
他想过自杀。
他想用一死,来洗刷自己创立了这个吃人魔窟的罪孽。
可是,萧赞和鬼算先生,又怎么会让他轻易地死去?一个活着的“圣人”,远比一个死去的“烈士”,要有价值得多。
他们建造了这个牢笼,并给他送来了,那些混杂着木屑与石粉的、连猪狗都不吃的泥饼。
可即便是这样的“食物”,他也不愿再沾染分毫。
因为他知道,这些泥饼,是用那些本该分发给山下灾民的、真正的粮食,换来的。
于是,他开始绝食。
他唯一的、最后的反抗,便是将自己所有的口粮,都通过眼前这个唯一还愿意相信他的、天真的小姑娘——阿月,偷偷地,送还给那些真正需要它们的人。
他想用自己这具即将饿死的、无用的身躯,去为自己那早已被玷污的理想,做最后一次、最卑微的赎罪。
“……毁了它……”
张怀素那如同游丝般的声音,将唐雪和碧灵的思绪,重新拉回了这间冰冷的囚笼前。
只见他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那双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手,穿过木栏,死死地抓住了唐雪的衣角。
他那双本已浑浊的眼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竟是奇迹般地,迸发出了一股无比清澈、无比明亮的光!
他看着唐雪,那眼神中,没有了恐惧,没有了疯癫,只有一种最深沉、最彻底的哀求。
“求……求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微弱,却又清晰地,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求你们,毁了它吧。”
“……毁了这个由我亲手创造出来的……地狱。”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他眼中那最后的光,便如同风中的残烛,彻底熄灭了。
那只抓着唐雪衣角的手,无力地滑落。
张怀素,这位无为道最初的创立者,这位曾经心怀“天下大同”梦想的穷秀才,终于用死亡,为自己那早已破碎的理想,画上了一个血色的、悲怆的句号。
山洞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阿月再也控制不住,跪倒在囚笼前,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
唐雪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衣角上,那枚由张怀素临死前留下的、带着血污的指印。
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同山岳般,压在了她的心头。
碧灵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琥珀色眸子里,也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动容。
良久,她才缓缓地走到唐雪的身旁,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郑重的语气,轻声说道:
“唐姐姐。”
“看来,我们这次,不得不当一回侠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