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适应蜀中的环境,也不喜欢唐门里那些打打杀杀和明争暗斗。她唯一的乐趣,就是教我读书写字,给我讲那些江南的才子佳人的故事。她说,‘凭依’,就是要我一生,都能有所依靠,活得安稳喜乐。”
唐雪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可我六岁那年,她还是病了。病得很重。所有人都说是水土不服,积郁成疾。但我知道……”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她是想家了。”
“她临死前,一直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她好想再看一次镇江的雪。”
“她死后,我爹便把自己关在了天工堂里三天三夜。出来之后,他不顾所有长老的反对,将我的名字,从族谱上的‘唐凭依’,改成了‘唐雪’。”
唐雪的叙述,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她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陈述了一个结果,仿佛那场足以震动整个唐家堡的风波,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碧灵却能从她那瞬间收紧的、握着匕首的指节上,感受到那份平静之下,所隐藏的、惊涛骇浪般的过往。
……
巴山蜀地,千里之外。
唐家堡,天工堂深处。
一灯如豆,映照着满室的图纸与冰冷的机括零件。
唐无为,这位平日里只知埋首于钢铁与木石之间的天工堂堂主,此刻,却没有碰触任何一件他视若生命的作品。
他只是坐在桌前,用那双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的、粗糙的大手,无比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一把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黄杨木梳。
木梳的样式很简单,是江南最常见的式样。木梳的末端,还刻着两个早已模糊不清的小字——“晚雪”。
“晚雪……”
他喃喃自语,那双总是布满血丝的、坚毅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无尽的温柔与深不见底的痛苦。
“我们的女儿……长大了。”
“她很像你,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肯服输。也……也很会照顾人。”
他想起了唐凭月密信中,描述的那些细节。想起了女儿在绝境中,依旧不忘那个妖女,想起了她为了保护同伴,不惜以身犯险的样子。
那份骄傲,与那份深入骨髓的担忧,如同两只巨手,反复撕扯着他的心脏。
“你说……我做得对不对?”他对着那把木梳,仿佛在对着那个早已逝去的灵魂,倾诉着自己所有的纠结与彷徨。
“让她去,我怕……我怕我再也见不到她了。那可是幽冥府,是紫宸司,是二十年前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啊!”
“可若不让她去……”他的声音变得沙哑,眼中燃起了刻骨的恨意,“难道,就真的让无影大哥的腿,白白断了吗?!让你受的那些委屈,就这么算了吗?!让那些害了我们所有人的罪魁祸首,就这么一直逍遥法外吗?!”
他死死地攥住了手中的木梳,指节因为用力而嘎嘎作响。
他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二十年来,只能借着打造机关的名义,来麻痹自己,却不敢真正地去掀开那道血淋淋的伤疤。
如今,这个重担,却落在了他唯一的女儿身上。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十二年前,那个同样阴冷的雨夜。
忠义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冰冷得如同坟墓。
“我不同意!”
须发花白的唐门长老,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唐凭依,是门主亲自定下的名字,记入了族谱!岂能由你一个天工堂堂主,说改就改?!唐无为,你莫要因为丧妻之痛,就昏了头,坏了唐门百年的规矩!”
“规矩?”唐无为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孤狼,死死地盯着满堂的长老,“我只知道,我夫人,苏晚雪,她不远千里嫁入我唐门,为我生儿育女,最后却只能在这阴冷的千机谷里,郁郁而终!她到死,都没能再看一眼故乡!这,又算什么规矩?!”
“她是我唐无为的妻子!凭依是她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我为我的女儿改个名字,纪念她的母亲,天经地义!”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不管!”唐无为的声音,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疯狂与决绝,“从今天起,我女儿,就叫唐雪!谁若再敢叫嚣让她改名唐凭依,便是与我唐无为,与我整个天工堂,不死不休!”
他身后,那些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天工堂弟子,在这一刻,都默默地站到了他的身后,用行动,表明了他们的立场。
那一日,整个唐家堡,都因为这个名字,而陷入了剑拔弩张的对峙。
最终,还是轮椅上的唐无影,长叹一声,亲自出面,才将这场风波,暂时压了下去。
唐无为缓缓地松开了手,那把珍贵的黄杨木梳上,已经印上了几道深深的指痕。
“晚雪啊……”
“你说,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一滴滚烫的、混杂着悔恨与担忧的泪水,终于从这个铁打的汉子眼角滑落,滴落在那把冰冷的木梳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