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把头看着梁今越如今一身女装,又看了看她明亮坦然的眼睛,立刻就明白了,欣慰道:
“我们这些匠户身上的金枷锁脱了,梁评事心里的锁也脱了下来,这是双喜啊。”
梁今越对着匠人们郑重地抱拳一礼,声音清亮:
“枷锁已破,诸位师傅,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城门口人流如织,守城的兵卒例行公事地盘查着出入的行人。
“这位小娘子,出城去往何处?可有路引?”
眼前的人梳着时下京中年轻女郎最爱梳的双蟠髻,头上用珍珠和绒花点缀,上身穿着一件柳绿色的窄袖短襦,下身是一条樱草粉百迭裙,外罩一件水绿色的短袖褙子,看起来清清爽爽,生机盎然。
只是身后背了个长条型的行囊,隐约能看出来是把刀的轮廓。
梁今越坦然一笑,正要拿出早已备好的路引,一个略带急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梁评事!请留步!”
梁今越闻声回头,只见一人正从人流中快步挤过来,不是黎颉还能是谁。
他依旧穿着那身宣旨时的官服,额角带着细汗,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守卫自然是认得这位穷的人畜皆知的黎少监,连忙行礼:
“黎大人!”
黎颉摆摆手,示意守卫走远点,他走到今越面前,一脸歉意,深深一揖:
“梁评事……对不住。我没想到此事最终会累得落得如此境地。”
他指的是她被逐出京城之事。
若不是他非要将证据交给梁今越,或许她还能安稳地做她的大理评事。
“黎少监不必道歉,怎么说都怪不着你。”
梁今越看着街上来往的人流:
“其实,女扮男装一事,是我主动向陛下坦白的。”
“什么?!”
黎颉猛地抬头,一脸震惊:
“你主动……?为何要这样?”
“变革之事,牵扯太多人的利益。今日我能以大理评事之身,在金殿上可以指着陛下的鼻子质问‘忘本’,若陛下不加以严惩,
“那明日,后日,是不是任何一个官员,都可以凭着满腔热血和自认为的‘公理’,在朝堂之上效仿此举,对天子和朝纲指手画脚,肆意冲撞?”
梁今越叹了口气:
“陛下罚我,何尝不是在保护我,免得我这个‘始作俑者’留在京城成为众矢之的。”
黎颉彻底怔住了。
他对着今越郑重地躬身一揖,表情带着前所未有的敬重:
“黎颉受教了,您竟然将竟已将帝王心术、朝堂平衡看得如此透彻,姑娘胸襟气度,黎某望尘莫及!”
梁今越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这人怎么这么喜欢夸人?
天天饭都吃不起了嗓门还这么大。
什么帝王心术的,当然是帝王自己想的,她就是个学话的而已,梁今越心虚地揪了揪袖子。
“黎少监也不赖,自己省吃俭用把薪水尽数接济那些困苦匠人,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坚持得住的。”
黎颉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低声道:
“杯水车薪,不足挂齿。”
梁今越摸了摸头,这话没法接,光凭黎颉那点薪水,确实是杯水车薪。
黎颉过身,让出了身后一直遮挡住的影子般的身影。
“梁姑娘,”
黎颉的声音带着恳求,
“我想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梁今越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原来秦素衣的女儿,采苓。
小姑娘穿着干净合身的新衣裳,脸色依旧有些不太好,怯生生地躲在黎颉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梁今越。
黎颉抬头看向梁今越,眼神复杂:
“这孩子……她不想留在京城了。”
采苓用力地点点头,小嘴抿得紧紧的。
黎颉顿了顿,语气恳切道:
“梁姑娘,我知道这很唐突,可这孩子天赋极好,又经历了这般变故,留在京城,我还有文思院的匠人们怕那些人不会放过她,也怕她睹物思人,要是能跟着你,或许可以有个新的开始。”
梁今越弯下腰,与采苓平视,爽朗笑道:
“想跟我走?那可是要离开京城去很远的地方,可能会很辛苦。”
对上梁今越温和的眼神,采苓用力地点头:
“黎叔叔说是姐姐救了大家,我不怕辛苦!我想跟着姐姐,我很会画画,一定能能帮姐姐的忙的!”
梁今越大笑着在采苓细软的头发囫囵了一把:
“行,这孩子我带着了。”
黎颉如释重负,眼中充满了感激:
“多谢梁姑娘!大恩不言谢!”
梁今越直起身,牵起采苓比她小了一圈的手,对黎颉道:
“黎大人也保重,如今工造司初立,百废待兴,你肩上的担子,可就更重了。”
黎颉郑重地点头:
“黎颉定不负姑娘今日所望。”
梁今越不再多言,对黎颉颔首致意后,向旁边等候的守卫出示了路引。
采苓也拿出了自己新办下来的路引,梁今越偏了偏头,“秦采苓”三个字映入眼帘。
守卫虽然好奇这绿裙小娘子和这黎少监是何关系,又为何带着个孩子离京,但见了她们路引,便不再多问,挥手放行。
城门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新的旅程,新的羁绊,已然开启。
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