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以航已经合上了眼。他太累了。最后一刻,他还是认出了这道声音。是方呇。盛以航觉得自己好像笑了一下。
再次睁开眼时,已是星夜。恍恍然过了许久,他才想起自己方才见的物。此时他又在时间上的哪一点呢?
“……一年了,你还没走出来么?”
谁人在海上低语?
一阵弥漫的沉默。“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被时间磨灭。”
先前那人又道:“盛叔状态也不好,你是他唯一的牵挂了。你不能这样颓丧下去。”
“颓丧?”此人嗤笑,“热武器驱逐,念力介入。我不应该再用我的制式的,我也用了,就连当年在米尔斯城那些烂知识我都翻出来了。我找到什么了?我能做的我哪些没做,我找到什么了?”
先前那人道:“你冷静点,没人说你做得不够。不如说你做得太够了,这样下去迟早身体要崩溃,你有没有为活着的人考虑过?”
此人喃喃,“活着的人……”
“人活着才能改变世界,你……”
此人忽惊喜道:“航还活着!一年前,一年前我在这里感受到过他的念力!”
先前那人无奈,“你……”
此人喜若癫狂,“他一定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海水摆荡,缓缓退潮了。盛以航总是不知不觉就合上眼,不知不觉又醒来。像是大山梦见石崩,大海梦见水枯,又像蜉蝣梦见星斗移,孑孓梦见水成陆,一梦,已不知过了多久,也难想起从何来。每次睁眼,浸泡在海底的城市总是日渐坍塌,终于成了废墟。如果是海上,多是荒芜的雾,渺如烟海。
偶尔他会见到人,常有同一个人。有时他醒得很短,有一次听到了一句“你知道吗?盛叔走了。”有次他醒得很长,一批船队在一个晴天出海,他如浮尸飘在海里,看了一整场海葬。一个中年人站在首船的船头,体型高大,气质出众,乌泱泱的人里,盛以航能一眼看见他。他递出的纸船恰好飘到了他面前,他抬起眼皮,看见上面写了“晓西”二字。
还有一次,一艘小艇飘在海上,上面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人,只有一个人。盛以航只看见了他的背影,那人的声音很苍老,咳嗽起来肺里好像有个破洞,呼啦呼啦地响。
老人靠在船侧,倚着月色如纱清明。盛以航从船的外壁反光中看见自己,半截身体飘在海面上,半截浸在海里,很模糊,偶尔一个晃神,他就看不见自己了。
老人声音低沉,缓缓道:“何在望到死都不信,你还在世界上。他们都不信。可我怎么总觉得,你还在呢?”
盛以航呆呆地望着老人。他已经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了。如果你还在,你能再给我看一次奇迹么?”
今天的太平洋很宁静,就连一丝风也不情愿施舍给他。
盛以航睡过去了。他后来又看见了无数人类,但再也没看见这个人。每次睁眼,看见的生物逐渐相异,有一些他还觉得熟悉,像猫,像牛,像蛆,很快就说不上来像什么了。他们从他面前出生,路过,□□,死去,像所有的动物,所有的人,他静静地观察着,像是上帝的一只眼,平静地记录。很快,海干了,然后,再也没见到生命了。
他不再淹没在海里,而是掩埋在赤红的沙土地上。漫长的寂灭,每次醒来都是同样的沙漠,他干脆睡了很长一觉,直到被星光抚醒。
耀目的光辉,他直视着那绚烂的光彩,如果他的眼睛还是人眼,一定会立刻失去视力。太阳已经膨胀到布满天空,上面的日珥、黑子、耀斑变得如此清晰,磁场的扭动已趋实体,等离子体构成了如岩石般清晰的沟壑、峡谷、高山、尖峰。
焚热逼近,地球如卵击中巨大的山峦,岩土汽化为乌有。一切归于无。
而他还在。
他看见一抹光的扭动从远处闪现,如蛭虫匍匐在太阳的边缘。一丝漆黑的裂缝被注入到这颗红巨星体内,宛如摔落地面的玻璃球,裂缝瞬间布满恒星,几乎伴随着咔擦一声,玻璃球碎了,红巨星熄灭了。
太空中只剩下了那抹扭动的光。他盯着那抹光,里面的光竟是满布的星子,密密麻麻,像是往一个装满了星星的麻袋上戳开一个洞,他从外窥见了这个神秘星空的一角。
这不是他们这个宇宙的星星。他见过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在哪里见过……
“米尔斯城。”
一个声音趴在他的耳边。他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猛然惊醒。他已无躯壳,动弹不得。可那个声音仍在他耳边低语。
“这就是观神之源。天外之物,星外之星。”
扭动的光逐渐远离,一股拉力牵扯着他,他无法反抗,随之而去。那声音还在对他说道:“它们将携着种子,去往新世界。我们是观神的种子,这是无法摆脱的宿命。”
我不想去。他在心里呐喊。我不能去。为什么?还有人在等我。哪里还有人?所有人都死掉了,时间还有很长,世间只剩下尘埃了。还有,我知道还有。我还有想做的事,我还有想见的人,我还有放不下的——
悲哀的、缱绻的情愫团在他的胸口处。曾有几道牵挂将他留于世上,像将断的细细的蛛丝,直到如今他也无法忘怀,可模样那般模糊,只剩下道道执念。他睁着眼睛,一只望穿数十亿年的光辉,抵达了蚍蜉难以撼动的未来,一只浸在旧日的时光中,无数目睹而记录下来的时间雪花纷飞,他如同在暴雪中前行。
他往前溯洄、溯洄。雨水落回大地,盆地没于汪洋,草木从烂泥中拔起,生灵终于在深林奔腾,在最开始的那个时间,在一切开始的那个微小的时间点,如同钟表精心打磨后的微妙闪光,在时空洪流里闪闪发光。
一个平平无奇的秋日傍晚,海面上吹起了巨大的风雪。洁净的海在香槟金玫瑰色的夕阳里摇晃,一艘苍白的考察船被突如其来的雪花淹没。
“怎么回事?”何在望用手挡住眼睛,“大晴天哪里来的雪?”
方呇一手扶着栏杆,船在风里摇,风切确实很大。细雪蒙了眼,中间裹挟着极寒的气流,极冷,极遥远,像是在盛夏的草原看见乞力马扎罗山的雪。
“西伯利亚打过来了?”方呇问,“这雪不对劲,有股很强烈的念力……”
一个人影从风雪里缓缓显形,方呇睁大了眼,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伸出手,上前一步,将那人接了个满怀。
风雪骤停。方呇听见自己的心在狂跳。
“是你么?”他的声音颤抖着,“真的是你么?”
那人轻笑一声。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