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呇喝了口咖啡,“那好吧。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们还是那么怀旧,还在坚持用跟踪这种老方法监控我们。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我想多了。”
蔺知礼一愣,“有人跟踪你们?”
“昨天碰上了。准确来说,对方主动找上来了。”
蔺知礼追问:“是谁?有说什么吗?”
“对我们没伤害,但不确定是谁。”
蔺知礼思考了一会儿,道:“这件事我权且记下,事后会上报的。但我来水止关,主要是还是为了云端的事。你们这边有什么进展吗?”
盛以航呛了一下。他们昨天从疗养院回来后遇上了房间里的怪人,从那之后再没聊过这事。疗养院里的情况又有些诡异,不好跟蔺知礼讲。这么看来,这是一点进展也没有。盛以航决定把宣布这个重大消息的权力交给方呇,彻底闭嘴。
方呇开口却是:“你们能不能封锁水止关?”
蔺知礼惊愕,“你认真的?”
轰隆!
此时,玻璃穹顶外传来一声雷声的轰鸣。雷声之大,整个枢纽站的钢筋铁骨都滋滋震动起来,乌云泼到了天顶上,漏到了屋里来。三人都一同止了话头,看向头顶,闪电劈开了雾蓝的天,撕出了一道转瞬即逝的昏黑裂隙,好似游戏贴图一般突兀。
枢纽站内黑得诡异。盛以航看着裂隙,其残影中堆满了诡谲花纹,像一块剥下来的豹子皮铺满缝隙,无头无脚地跑,他脑袋昏昏沉沉,眼前一片烟红的赤橘,如万花筒。乌黑的圆盘转了出来,在枢纽站中扫过,定在了盛以航脸上。
那是一面巨大的瞳孔。
盛以航瞬间手脚冰凉。他猛地站起身,他的脖子仿佛被人狠狠掐住,皮肉陷进指缝里。他的四肢发麻,很快离他远去。
枢纽站的人忽地多了,野鬼般从角落里飘出来。他们挤开了方呇和蔺知礼,苍蝇一样扑倒在他身上,萦萦绕绕的汗味和人味把他淹没了。话音在盛以航身下落下,堆成雪絮一样的白卵。他们明明贴在盛以航身上,身影却飘忽不定,时近时远,像干冰的烟隐没在山野的雾里。他也在雾里。
一声声压低了嗓音的交谈,惊奇、八卦、充满兴味。
“你看那人,好恶心!”
“哇去他的身体怎么这样,这四肢,跟蛇一样!”
“脸都看不见了,好恐怖!这是什么云端特效吗?”
盛以航看着围在身边的人,他还站在那张咖啡桌前。他左右寻觅着,那些围挤前来的人头早已淹没了视野。找不到。找不到。他在哪呢?他在哪呢?
他被推得往后退,撞到了什么人。那人哎哟地大叫一声,丁零咣啷的,盛以航回过头,只见那人摔坐在地上,又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他低头,原本是他身体的地方,一弯扭曲的白肉,旁立着一团废旧的铁皮。血色的锈斑,滚脱的油漆,一块破铜烂铁的垃圾交响曲,从本是他的血肉里生长出来。
那人跟他对上视线,忽然发了疯一样尖叫起来,直叫到双眼充血,眼球金鱼一样吐出来,喷血滚落,落在他“脚”边。几滴血溅进他的嘴里。
铁的腥气,非常恶心。盛以航抹了抹嘴,只听到湿黏的物体滚擦的声音,什么都没感觉到。意识渐渐褪去了。盛以航知道,自己一旦合上眼,就再也不会睁开。他将放弃身为人的这副躯壳,前往天外的星,沐浴宇宙的星光,从此以往……
一双温暖的手抚上他的脸。盛以航抖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光从天顶落了下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道:“他醒了。”
过了好一会儿,盛以航才察觉到自己是躺着的。他脸上凉飕飕的,有人替他抹额头,他才知道那是因为出了一脸冷汗。
盛以航睁开眼,只见好几个人围在他边上。有方呇和蔺知礼,也有陌生人,见他醒了,都松了一口气。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人跟方呇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哎哟,刚刚站那里直愣愣倒了下去,吓我一大跳!你们在这再歇会儿,不急着走,反正也没啥人!”
蔺知礼冲她道谢:“谢谢你拿来的药,很有用,真的太感谢了。”
女人手一挥,道:“你们拿着吧,我也是站里拿的。我先回去工作了啊,你们让他再歇会儿!”
见盛以航无事,其余几人也散了去。盛以航抿了抿嘴,嘴巴里一股涩味儿,好像有人趁他不注意,往他嘴里塞了块十倍苦瓜浓缩片,比他的人生还苦。却比血的腥味要好上一点。
方呇蹲下,挨到他边上,拨开他汗湿的刘海,低声道:“好点了?身上哪里不舒服么?”
盛以航动了动,摸到方呇的手,拉过来一些,让手指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方呇十分意外,没有动。盛以航的脸,又凉又软。汗湿的皮肤,像水豆腐。
过了几秒,盛以航松开手,撑着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咖啡店的沙发长椅上。
盛以航问:“我刚刚怎么了?”
“你刚刚晕过去了,”方呇坐到他边上,见盛以航不停摸自己的手脚,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你身体刚有了些好转,我就带你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是我考虑欠周,抱歉。”
盛以航诡异地看了方呇一眼,好像他吃错药了。方呇哭笑不得,“干什么这样看我?”
“……没什么。我晕过去前发生了什么?”
“你看见了?”
“你也看见了?”
二人对视。蔺知礼正巧走了过来,“以航,你怎么这么快就坐起来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方呇比了个手势。蔺知礼一脸疑惑,“什么意思?”
方呇道:“我们要说悄悄话,麻烦你回避一下。”
蔺知礼莫名其妙,但看了眼脸色惨白的盛以航,还是嘟嘟囔囔地走远了。
方呇看着盛以航,道:“你必须马上离开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