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可早就跑没了影。

在方呇露出神鬼莫测的笑容说出“你，跟我来一下”的时候，盛以航下意识地去找许可的身影。在某个帐篷后面，许可远远地躲着，只敢抻长脖子探出一个头。盛以航知道，这人肯定指望不上了。

他记得柏灵星也很怕方呇。这人到底什么情况，青少年杀手吗？

方呇带着他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盛以航就跟在他后面，不发一言。两个人隔着两三米。

很快周围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方呇朝几乎是大本营最偏僻的一个帐篷走去。帐篷边上还停了一辆旧时代的汽车，有轮子、可以走山路的那种。汽车前盖里的电池还拉了几条电线，直通到帐篷外嗡嗡作响的机器上。这里不通磁轨，加上山城地势高低错落复杂，汽车不是什么特别罕见的东西。

盛以航还没走到那就知道那个机器是什么了——是冷气。帐篷的缝隙里渗出一阵令人舒适的凉风，撩拨着身边太阳升起后地面烘上来的热意。

快到帐篷门口时，盛以航肩上一沉，一股清爽的香味飘了过来。有点像柑橘的味道，他不太认得出来。他偏过头，方呇给他搭上了自己的外套。这香味跟上次闻到的还不太一样。

方呇没有看他，只是掀起帐篷的风帘，扶着他的肩膀一同走了进去。

屋内的冷气开得一如既往的足，吹散了他一路走过来额头上的汗。甚至有点冷。盛以航在心里叹道，好凉快。这也太会享受了。

【您已受“连星书藏方呇”邀请加入“第50届极光大会学术区非自然力学 永安预会第十三次预备会议”】

【自动翻译已上线。】

极光大会？每年在北极举办那个吗？

盛以航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见到迎面一沓厚厚的书页朝自己飞来。他后退一步，那书页却直接穿过了身体，落到了地上。盛以航低头一看，那书页还泛着些许的绿光。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受邀进入云端线上线下双端会议时会有的增强现实效果，不在现实中的人和物都会带着些绿光，以作区分。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那种东西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你怎么能还能放他在地球上自由活动？！我看至少得把他关起来！”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高举着手站在长桌上吆喝着。一般这种较为正式的会议都会设置成需以真实面容出席，以防场面变得过于滑稽。

“你还有没有人性？他还没有成年！至少得在大会上见过他本人再看吧！”另一个不比他更年轻的短发老太太揪着对面老头的领子。

他抬头看去，在脑中芯片增强现实效果的影响下，原本的弹丸帐篷一下子变得极大，面前的长桌上更是坐着几十个人，面容都很模糊，只有发言的人才会显示面容和头顶上的名字。显然，会议内的人都忙着吵架，并没有注意到有个无关的人加入了。

秦在天坐在很远的地方，一手撑着头。她食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着，兴致缺缺地看着面前两个人站在桌子上互相揪领子掐脖子。其他人扒拉着两人的衣服混乱地劝架。这里只有秦在天身上没有绿光，而且面容清楚，应该是跟他和方呇一样真实存在于这个地方的。

老头撕着老奶的脸，“他是怪物！”

老奶揪着老头所剩无几的头发，“你是歧视！”

盛以航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知道为什么有被骂到的感觉。他抬手唤出AI做的会议记录纲，打算看看到底是不是他自作多情，忽然桌上唇舌酣战的二人中的老头伸手一指门口，喷了对面的人一脸赛博唾沫星子。

“你没看过报告吗？！那个叫什么盛什么航的怪物就应该像实验动物一样处死！”

迟来的系统提醒同时响起。

【欢迎方呇的加入！】

【欢迎盛以航的加入！】

【欢迎温云流的加入！】

“噗。”

方呇很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盛以航闭上眼。他忘了，虽然他用来当作辅助芯片的旧芯片已经没有了生物认证功能，但是还是实名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个时候会同时被算作两个人加入会议。

会议室逐渐安静。

方呇的声音悠悠地从头顶传来，“早知道拉你来开个会就能找到人，当初干什么折腾那么久。”

盛以航想死的心情在此刻抵达了顶峰。

某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骤然响起，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他们缓缓把视线投向盛以航。刚刚还吆喝着要杀他的老头张着嘴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调出报告，慢慢把他的脸和报告上的脸对上，表情变得呆滞和尴尬起来。老奶哼了一声，放下了揪着老头的领子的手。

盛以航心里叹了口气。真是入贼窝了，这都什么事啊。他假装没听到，左右张望打算找个地方坐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秦在天一把扑到桌子上，火速打开了全体语音。

“嗨！盛以航！”

众人的视线又飞快地集中到了角落里的秦在天身上。她靠回椅背，掏了掏耳朵，慢悠悠开口了，“刚刚唐森先生说要杀你哦。”

秦店，我谢谢你。盛以航瞪了她一眼。

方呇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补了一刀，“布鲁克要杀你，航，怎么办？”

怎么办？我回头把你们全杀了！

盛以航用毕生控制力管理好了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方呇一眼。他低头翻着会议记录，一边拢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当着当事人的面说要干掉他确实是一件比较尴尬的事情。盛以航本人淡定地翻着会议记录，不知道在想什么，而与会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少年身上的力量绝不可小觑，一时间没人敢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盛以航一手撑着头，翘着腿，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嗯……挺有意思。”他开始查看与会名单，“唐森先生的想法很有道理，我支持。”

唐森和那个叫蕾切尔什么什么的老太太被其他人从会议桌上拉下来了。听到盛以航的话，秦在天明显愣了一下。在会议室喧哗起来前，盛以航又接着说了下去。

“这样的话，我帮唐森先生完善一下想法吧。”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名义上我还属于共邦公民，共邦法律不允许安乐死，我觉得我可以先去一趟西海联盟，在那边先安乐死，噢，处死。”

盛以航在心里拟定了名单，开始点名。

“毕竟还是比较珍贵的非自然力影响下的人类样本，尸体扔了怪可惜的，所以我认为各个部分可以交由不同的人去进行更进一步研究。我觉得大脑可以交给伯德先生，他是大脑科方面的专家。皮肤和肌肉可以做成切片保存，欢迎各位有需要的研究员来取用。心脏交给小林医生。肺的话，我觉得张先生就很不错，他以前是医生，后来也研究人体和非自然力之间的关系多年。至于肝……”

“抱歉。”唐森先听不下去了，“我刚刚太激动，所以失言了。请原谅我。”

盛以航光速原谅，“当然。不好意思打扰各位的会议了，我不太舒服，就不参与了。你们继续。”

沉默发酵成尴尬。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开口了。

“那、那我们就继续讨论下一个问题吧。关于北荒野处新发现的古病毒和当地……”

盛以航无声长叹了一口气。方呇坐在他对面，双手抱臂，眉头微皱，听得很认真的样子。盛以航无事可做，便看起了会议纲要。

这个确实是极光大会的预备会，刚好是第五十届。这个大会一般是每年秋冬之交的时候在北极处举办，在世界的半数人口进入蜂巢后，这个世界正式步入了云端时代。自数百年前石油耗尽之后，世界不同国家之间的物资信息交流一度极速倒退，云端的出现拯救了信息之间的交换，但物资的交换问题仍是一个巨大的问题。极光大会就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而生的。

当然在此之前也有别的国际活动，但都因为各种各样的政治原因消失了。在北极的冰盖冻结实之后，由远洋邦联、罗国、共邦及亚述亚联盟其他国家以及西海联盟这些以云端文明为主的国家会负责在冰上建立起为期数月的临时基地，冰融前拆除。极光大会允许线上线下的任何居民一同参与，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联络起整个世界和云端上下的活动，每年都非常热闹。

在他很小、身体还很差的时候，还在云端上跟着学校组织的活动一起去参观过，反而是后来身体好了回到云下之后就没有再去过了——北极实在是太远了。

亲自参与极光大会的预会，盛以航有些隐隐的亢奋。但还没来得及激动，他就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出大事了，他想，是不是开学了。

他唤醒手环，开始翻找日期。日期……日期……

8月28日。开学快两周了。

在快要轻轻地裂开之前，盛以航把自己缝补了起来。他冷静地通过芯片连上学校系统，在里面翻找赵老师的联系方式。赵老师是负责他六年少年教育课程的老师，虽然中途他休过学，但在正式毕业前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