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灵星循声回过头,发出一声惊呼,“盛以航!后面!!”
“……!”
他还没能够回头看,就感觉有什么紧紧地缠上了自己的腿,紧接着身下一空,一股无比强大的非人力量将他用力地向下拖拽而去。
大地的皲裂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他的身下,从地底深处匍匐而出的深渊在他眼前无限延展着,诡异扭曲的植物在血光下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他下意识地往下看。
砰。
砰!
砰!!
这条巨大的裂缝在不断疯狂地向下爬行着,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晃动几乎敲碎了他的鼓膜,实体化的黑暗不容拒绝裹挟着他,把他按向深处。
「找到你了。」
他的腿肯定断了。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从头顶上方远处传来的呼唤,以及伴随他坠入昏迷的尖叫声。
潮湿的、土地的气味。还有菌类的腥气。
这些味道都很淡,若隐若现的让人不知自己身处现实还是梦中。这些味道跟他曾经用具形的器官感知到的并不相同,但他们存在的概念、形制似乎直接根植于他的意识中,沿着神经细胞细小的脉络开枝散叶。
这温柔的叶浪在迷幻的光海中飘荡,荡走了他原本具有的一切认知。
他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在他也似乎忘了自己还有一具身体。他向外延展。他的肩膀能尝到草泽的甘美,他的背部能感受到刺目的阳光,他的双脚能闻到潮湿的空气,他的毛发遍布这片黑暗。这些感觉混杂在一起。非常甜蜜的睡意。他好像醒来又睡去,不知道何时在做梦,梦见了这淡淡的潮气,何时又醒来,感受那挥之不去的细碎声音。
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能听到一点声音。
这是声音吗?他发现自己居然有些茫然。是什么发出来的声音?
“……好久……醒……怎么办……”
是一道很……他不由自主地思考起来,感觉消散的意识在艰难地向他爬来。
……很熟悉的声音。
“……只能用这个方法了。”
这是道陌生的声音,是个男人。
“稍微准备一下。”
陌生的声音,是个女人。
贴得很近的话语声拉远了,随后他感觉整个身体都随着此起彼伏的小小对话声微微震荡起来。他静静等了一会儿,中途不知道是否又睡过去几次,才终于等到了新的声音。
“东西拿来了。”
“行,你们谁动手?没人的话我来了。”
“等一下,给我吧。”
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一些什么晃动的声音。
“准备好了吗?一、二……三!”
脸上被泼了什么极凉的东西,盛以航一下子就惊醒了。然而身体的反应非常的迟钝且不自然,他努力了好久,才缓缓睁开老旧器械般干涩的眼睛。
“醒了醒了。”
“我去,居然还真的能醒过来。”
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尽管压低了音量,还是被盛以航听到了几句。他眼前一片模糊,花费了好十几秒,才成功在摇曳昏暗的光线中,把视线聚焦到眼前最近的人的脸上。
那人是菲尔南达。她看着盛以航,一脸严肃道:“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盛以航闭了闭眼,但是脑中像蒙了一片雾一样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他微微张嘴,说出了最贴近的那个名词,“老师……”
他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来,但菲南看懂了他说的是什么。她抬起头,冲另外一个人使了一个眼神。盛以航这才看到他头顶上方还站了个人。还没看清是谁,那人一直高举着的斧头就朝着他直直地落了下来。
落在了他的左腿旁边。
什么东西被劈断了,发出了咔擦的脆响。盛以航有点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一刻,他就被人拦腰扛了起来,冲着某个方向一路狂奔。
他面朝后方,被迫看到刚刚那个朝他挥斧头的人。意外的是,那个人也跟着他们一起往外跑,甚至还推了扛着他的人一把。在那短暂的几秒里,他那适应了暗淡光线的眼睛在胃被颠得快要吐了的不适感中,循着黑暗里星星点点的荧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看去。
这是一个极黑的空间,其中的荧光亮点甚至显得有些刺眼。这些光点似乎匍匐在纠缠不清的藤蔓中。他沿着在向上逐渐变亮的光点看去。一团糅合着繁复光彩的亮光在如枯发的藤蔓深处,朝他投下了安静的视线。
“……!”
左腿处突然传来穿骨般的疼痛,盛以航下意识缩成了一团。比光点要明亮得多的光从他背后投来,道路一下子宽敞了许多。他们刚离开洞口,两边突然冲出来两个人,麻利地用捆扎在一起的枯草把方才的通道口挡上。
扛着他的人刚把他放在地面,盛以航就忍不住伸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大腿。
“你没事吧?腿很疼吗?”
一个女生跪在他旁边,盛以航循声望去,不出意料地发现是柏灵星。
刚才那个挥斧头的女人道:“我说了,截肢是最好的办法。硬要把腿留下,只能硬抗这种痛苦了。”
“真的没有延缓的办法吗?至少要等有人来把我们救出去才行。”
菲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看来刚刚把他抱出来的人就是她了。
“那你得等我们队长回来,他对这个比较熟悉。”女人举起手电,光线打到了盛以航死死抓住的地方,“但是这么大面积的寄生,估计难救。”
盛以航这才看清楚自己的腿是什么情况。从左腿接近腿根的地方开始,裤管已经不知所踪了。无数洁白的细丝在他的皮肤内外钻入又探出,此时似乎还在往骨肉的深处蔓延,而露在外面的细丝则开满了娇嫩欲滴的白花,还有几个小巧可爱的白色菌伞。他感觉皮肤下就像有无数细细的蛆虫在疯狂蛹动,几乎要就此挣脱出来。
好像谁把他的痛觉拧成了全是死结的毛线团。盛以航额头上的青筋一下子爆了出来,豆大的冷汗不停地从额头上滴下来,浸湿了一片土地。
“怎么办?老师!”柏灵星着急地抓着盛以航的手臂,“他很疼啊!你帮帮他!”
女人把斧头倒转过来,拿斧柄对准盛以航的后脑勺,架起姿势,“没办法了,只能物理麻痹了。”
等等……先别!
盛以航已经没有余力说话了。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出来,他就再次失去了刚刚苏醒过来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