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凌失神地望向灰蒙天空,太阳隐藏在厚重云层之下,只有一圈暗淡的光晕。他看不了多久,不停有雨滴进他的眼睛,他本能地眨眼,雨水才顺着眼角流下。
恍惚中,赛莉娅拉着他到路边长椅坐下,又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把雨伞,替他挡住雨帘。
雨伞通体透明,漂浮在两人头上。伞的内面还会自动生成一些简单的动画,要是曲凌抬头,看到的就会是一幅黑夜星空的景象,水珠滴落在伞面,发出亮光,形成一颗颗遥远的恒星。
只是现在的他已经没心情欣赏这些科技与美术结合的艺术了。
赛莉娅似乎还在说着什么,表情和语气都十分焦急的样子。但是他除了这漫天雨声,竟好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又是雨。
曲凌顺势垂下视线,看到伞外脚边被雨溅起的灰尘,很快又因为重力回落地面,变成一滩泥泞。
也好久没见过下雨了。
他在实验基地待了多久,他已经记不太清楚,这段并不愉快的记忆正在被他一天天淡忘。在与世隔绝的地底世界,没有晴雨也没有昼夜,只有亮度色温恒久不变的照明灯。
除此之外,愿意被他留下记住的,就只有女Alpha紧实的臂膀和温暖的怀抱,以及手被另一只手牢牢包裹的感觉。
就像当初的那个雨夜,她也是这么抓着他的手,带着他奔走在枪林弹雨之间,保护他不受任何伤害。
多年以来,他一直在扮演着被保护的角色,但保护同时也意味着束缚,他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像一只刚刚羽翼丰满的小鸟,迫不及待地冲出巢笼。
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独立,不仅有能力保护自己,还可以保护别人,于是满心欢喜地想和秦纤转变身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她最好的。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或许她根本就不需要他所谓的帮助,她也一开始就预设好了要做什么,只是她的规划里没有他罢了。
无论是钱财,还是别的什么,或许他人会积极追求的东西,其实都不是她想要的。
曲凌不禁开始想,要是他没有一意孤行地离开曲家,乖乖听从他们的安排,是不是就能换一种方式永远和秦纤待在一起?
倒也不一定。曲凌自嘲笑笑,秦纤是肯定会离开的,因为曲家没有任何她留恋的东西,也留不住她。而他最向往的,不就是这样的反叛精神吗。
正因为这样,他也一定会离开曲家,离开这看似舒适安全实则危机四伏的温柔乡,他从来都不是那些安于现状的Omega,只会本分地接受那些打量衡量的目光,在匹配好价值后被打包分配送往家里人觉得合适的去处。
他有梦想,也有能力和手段,他知道自己必然会有一番作为,到那时的他,是不是就不会被优先审视外貌和性别,是不是就不会被不由分说地抛弃,而是真正能看到他的价值,尊重他、畏惧他,甚至是发自内心地欣赏他?
就像他这么喜欢秦纤一样。
无论是哪个秦纤。
她们很像,身上都有着独属于强者的气势,可是他不想再仰望她了。
眼前投下一抹阴影,熟悉的雨滴味渐渐浓郁,凉意侵袭而来,瞬间包裹住他,自鼻息间透彻入骨。
曲凌睁着湿润的眼眸往上看,果然见到了心心念念许久的人。
或许是一路淋着雨小跑过来,秦纤这会正微微喘着气,湿润的发梢粘在她的脸上,连眼睫毛都挂着几滴水。
曲凌的视线有些模糊,看不太清楚秦纤脸上的表情,一股恼意顿时涌上心头,曲凌低下头不再看她。
赛莉娅叹了一声,决定再也不擅自揽活,复制了一柄雨伞便先行离开,让这两人有什么话再慢慢说清楚。
然而过了许久,谁都没有开口。
曲凌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力气质问,秦纤则不知要从何说起,便只能选择沉默。
雨势不减,两人也都没有任何动作,只剩雨声嘈杂。
曲凌突然开始讨厌下雨天。
他想回去休息了,外面太冷,衣服湿透了好难受,鼻尖也酸酸的。
离开曲家后他有些兴奋也有些害怕,要么就是担心一些有的没的,总之睡眠一直都不太好。
此时的他只想忘掉一切过往,就当是死掉一样睡一觉,醒过来之后就能重新开始了。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他忍不住道。
“我……我很抱歉。”秦纤艰难道,“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解释,因为至少现在,这还是个不能公之于众的秘密。”
曲凌抬眼看她,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也看到了她的愧疚和自责,“就连我也不能说吗?”
“我之前对你有所隐瞒,是我欠考虑了,是我做的不够妥当,你倒好,直接给我这么大一个惊喜,要是什么都不能说,你又何必再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不干脆直接人间蒸发了?”
“……我放心不下你。”秦纤如实道。
她必须承认,她在说出“解除吧”那三个字的一瞬间就后悔了,然而在这个时代,一切程度都运行得如此之快,在做出了决定之后,她没有任何回头的机会。
她也必须明确,她回到联邦学院的最初目的是什么,如果她真的选择了消极逃避、苟且存活于世,让那个秦纤在真正意义上陨落了,那么她前半生所见所学,以及苦心经营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因为她的不作为,进而让整个联邦陷入混乱和动荡,那么一个“普通人”又怎能幸免?到那时,曲凌的梦想还会有实现的机会吗?千千万万个有理想有希望的普通人,又该怎么办?
作为第七远征军的副团长秦纤,她无法跳脱出这些观念,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只做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普通人。
然而,作为曲凌的前保镖秦纤,她多了一些从来没想到的牵绊和柔软,她似乎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孤家寡人,能只为成全和平事业而毫无顾忌地牺牲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