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她因急于赶路,途经小方盘城时,并未在城中驻足停留,因而不曾与这位新都护照过面,自也不知此人品性如何,更不知此人此番相邀究竟为何。
见到都护府来的那个府丞,章怀春同这人简单寒暄了两句,便直言相问:“听说盖都护邀我往都护府一叙,丞君可否告知盖都护为何事来请?”
这府丞却道:“在告知公主缘由前,还请公主屏退左右。”
章怀春愈发狐疑,示意明铃与巴依退下了。
府丞这才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道:“我们在车师后部王庭里发现了明都护的尸身。”
***
两日后,章怀春方始抵达它乾城。
见到盖元嗣,却已是半月后。
这半月里,盖元嗣以“护卫”之名,在她居住的这座院落内外布下了重重岗哨;又为彰显“礼遇”之心,这人还安排了仆从晨昏伺候,一应供给分毫不缺。
来它乾城前,明铃因被派去了车师后部接邓石,她也便只将巴依带在了身边。但巴依毕竟是男子,无法像明铃那般近身侍奉,只能被安置在外院。如今,她身陷这深宅内院里,身旁竟连个说话的心腹人也没有。
盖元嗣来见她的这日,她终是见到了明铃,以及一同归来的邓石。
“某见过公主!”盖元嗣当先朝章怀春见礼,笑容可掬地道,“某近来公务纷杂,疏了问候之礼,怠慢不周之处,还望公主海涵。”说着便侧身将邓石让至身前,语带笑意地续道,“不过,某的人协助明侍御将邓傅御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也算是功过相抵了。”
章怀春眉间漾开一丝浅淡笑意,客气道:“盖公言重了。”
盖元嗣唇角笑意未减,善解人意地道:“公主与邓傅御应有许多话要叙,某便先告辞了,明日再来拜望公主。”
待盖元嗣带着随从离开,章怀春也屏退了屋内侍奉的仆从,亲自设席煮茶来招待邓石与明铃。
煮茶之际,她便微抬眼眸觑着明铃,轻声询问:“你见到你阿父了么?”
明铃眼帘微垂,放在膝上的手掌不觉紧握成拳,良久才低低应了声:“见到了。”
章怀春见她似有些神思恍惚,幽幽一叹,又追问了句:“他们可曾问过你什么?”
明铃依旧垂着眼帘,低声回道:“他们问了不少话,我皆照公主吩咐的回了他们。”
听言,章怀春心中已是有了数。
她温声嘱咐:“你这一路辛苦了,我让这院里人收拾间屋子出来,你去歇一歇。”随即便唤来了院中的一名婢女,命其带明铃前去安歇。
明铃也未同她客套,垂首谢过恩,便跟着婢女退下了。
待屋内没了旁人在,邓石这才满脸关切地看着章怀春,微蹙着眉头问:“公主,你实话对臣说——在车师后部时,你入王庭,是真的在为那车师后部王医病么?”
章怀春神色微黯,一时不敢与之对视,垂眸低声道:“傅御既这般问了,想必心里已有了答案。”
“公主糊涂啊!”邓石拧眉长叹,忧心忡忡地道,“公主可知明都护的尸身是谁人发现的?”
章怀春点头:“请我来这里的那府丞,将内情都告诉我了。”
她为邓石奉上一盏茶,又自斟自饮了一口,浅笑着出言安抚道:“傅御不必太过忧心。这半月里,我已想好了应对之策。朝廷并无明都护勾结匈奴的罪证,我若能借此机会为他洗雪冤屈,既可告慰逝者英灵,又可稳住西域人心。盖都护和那汉阳王若不糊涂,自会明白其中利害,断不会揪着此事不放。”
邓石见她到了这样时候还能如此镇定从容,悬了多日的心,竟慢慢安定了下来。他捧起她送到面前的茶慢慢啜了一口,继而缓缓开口道:“明都护的尸身与车师后部王皆已被押送入城,但明都护的尸身早已成了一具焦黑枯尸,面目难辨,那车师后部王又一直矢口否认那是明都护。盖都护审过车师后部王,定会传你去问话。”
言罢,他又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低叹一声:“公主何苦定要去蹚这里头的浑水?你的口径若能与车师后部王相合,坚称当初入王庭,只为替车师后部王诊病疗疾,从未见过明都护,朝廷便无从问罪于你。”
“不!”章怀春陡然抬目,正色道,“若不能为明都护洗雪冤屈,朝廷便要问罪车师后部王,我担心他到时会改口翻供,甚而将槐序藏身乌孙的事也一并吐露出去。”
听言,邓石一时也没了言语。
他在心底反复权衡着其中凶险,半晌才语气沉重地道:“公主既打定了主意,我怕是也劝不住你。”稍顿过后,又问,“可有我能效力的地方?”
“确有一事须劳烦傅御。”章怀春为他盏中续上热茶,眉间掩不住忧色,“接回了傅御,我本该启程回乌孙,奈何如今身陷困局,一时脱身不得。我若逾期不归,阿娇靡必会派人前来探查消息。此事牵连到了我与明都护,我担心他情急失智,鲁莽行事,铸成大错。故而——我想请傅御先行赶回乌孙,好生安抚劝解,千万要劝住他,莫让他铤而走险,擅动兵戈,致使西域局势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