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简上的字字句句,皆饱含着那郎君对孩子的疼惜与惦念,几乎囊括了三斤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她读着这些文字,也仿若目睹了孩子一路成长了如今的模样。
只是,这些文字愈是详尽细碎,她对三斤的愧疚便愈发浓厚,不由万分懊悔曾经待他太过冷漠绝情。
而三斤,许是感受到了她的善意,已开始慢慢依赖她。艾灸时,他已不再如最初那般抵触抗拒,被灸得难受了,甚而还会主动钻进他怀里寻求安抚。
这日早间,她才将艾灸过的三斤哄得睡下,金琇莹便遣人来邀她一同用早饭。
章怀春见三斤睡得还算安稳,将其托付给明铃照看后,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往金琇莹那屋去了。
用过饭,她又例行为金琇莹诊了脉,问了些胎儿动静与妊妇起居情况。见妊妇大体无恙,胎儿也安稳,她心底深觉欢喜宽慰。
“孩子很健康,你的身子也无有大碍,安心静养两月,这孩子便能同你们见面了。”
“你可知我肚里这个……”金琇莹轻抚肚腹,眼中满含着期许,望着章怀春轻声询问,“是女娘,还是郎君?”
章怀春忍俊不禁:“我又非那娘娘庙里供奉的高禖神,如何能知道你肚里这个是男儿还是女儿?”
金琇莹道:“可是你杏林圣手,能救人生死,自也能辨出我腹中这孩子的雌雄。我听说‘左疾为男,右疾为女’[1],你方才为我诊脉,是左脉偏盛,还是右脉偏盛?”
“琇莹姊姊,”章怀春无奈笑叹,“所谓‘左疾为男,右疾为女’,不过是男左女右的阴阳之说,终究只是坊间传言,做不得准的。”
金琇莹立时如霜打的茄子般,蔫头耷脑的。
章怀春宽慰道:“你且放宽心,甭管男女,终究都是你的孩子。”
“我也不是偏心男儿或是女儿,”金琇莹蹙眉苦笑,“只是想求个圆满,只盼着肚里这个是个女娘。”说着却又展眉笑了起来,“我这人贪心得很,凭着一点哺乳之恩,既想要三斤与麟趾结为兄弟,更想要三斤做我家的郎婿。”
章怀春万没料到她竟怀着这样的心思。虽不忍扫她的兴,却仍是温声提醒着她:“三斤是郑家子孙,这姻缘之事,我做不了主,你得同郑郎君商议。”
“话虽如此,可你就是三斤的母亲啊!”金琇莹抓过她的手,眼底满是疼惜,“怀儿,你当真这辈子都不再见郑郎君了么?”
章怀春指尖微微一颤,垂眸默然片刻,才看着她怅然一笑:“非是我不肯见他,是他不愿见我面。”
“你两个呐!”金琇莹摇头叹息不已,“你道是他不肯相见,他却当你已不想再见他的面。依我看,你们就该见面敞开心谈一谈。”
章怀春唇角微抿,默然不语。
金琇莹还欲开口劝说几句,门前那张防风的毛毡门帘后忽传来了塔格的声音。
“琇莹,公主可在里头?”
“在!”金琇莹与章怀春相视一眼,随即朝外问了声,“你寻公主作甚?”
塔格沉默片刻,才幽幽道:“郑郎君来了,说是想看看孩子,让我来问问公主这里是否方便。”
闻言,章怀春眉眼间霎时闪过一丝怔忡。
金琇莹猜不透她的心思,亦不敢贸然做主,曼声轻问:“怀儿,他来看孩子,你……要如何?”
章怀春将手从她掌中慢慢抽出,起身缓步行至门边,抬手撩开了门帘。
她望着面前的塔格,声音淡淡地道:“我这里无有不方便的。郑郎君若不想见我的面,我便避着些。”